深夜十一点,顾淮之的办公室只亮着一盏台灯。他面前的档案袋摊开,里面是私家侦探拍下的银行流水复印件。
他反复比对那几笔转账日期。第一笔,沈明月出国前三个月;第二笔,她抵达伦敦后的第一个月;第三笔、第四笔,整整两年,从未间断。
每一笔都来自同一个账户。账户持有人:林清音。
“顾总,还需要继续查吗?”私人律师站在桌前,声音谨慎。
顾淮之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数字,眼底翻涌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被背叛的刺痛。
“她资助沈明月留学,”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整整两年,每个月固定汇款。而沈明月回国后,她就接下了那部戏。”
律师沉默。
“那部戏的制片人,恰好是沈家的世交。”顾淮之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桌角,“她进组那天,沈明月正好在隔壁棚拍广告。”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像一尊冷硬的雕塑。
“她们早就认识。所谓的‘恋综偶遇’,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律师小心翼翼地开口:“但是顾总,林小姐资助沈明月的时间点,是在她认识您之前——”
“那又怎样?”顾淮之转过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她后来认识了我,认识了沈明月,然后选择了帮沈明月逃离。”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让助理查到的林家大宅地址。
“备车。去林家老宅。”
暴雨如注。林家大宅的客厅里,林父林母正襟危坐,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调查报告。
顾淮之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他没有换下湿衣服,仿佛那身寒意能让他保持清醒。
“顾总,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林母努力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止不住颤抖,“清音她从小懂事,怎么会——”
“伯母,我不想把事情闹大。”顾淮之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可怕,“只要林清音退出那个节目,公开道歉,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
林父脸色铁青:“她做错了什么要道歉?她只是帮了一个朋友——”
“她帮的是我的未婚妻,”顾淮之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那是冰层下的熔岩,“她让沈明月逃婚,让我顾家在整个上流社会面前颜面尽失。”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伯父,伯母,你们应该清楚,顾家对林氏集团的投资,占到你们年度营收的百分之四十。”
林父的手猛地攥紧。
“如果林清音不配合,”顾淮之放下茶盏,站起身,“我会重新评估这笔合作。”
客厅里只剩下暴雨敲打窗棂的声响。林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林清音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父亲面色灰败地坐在沙发上,母亲在抹眼泪,而顾淮之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们。
“清音?”林母猛地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有人给我发了短信。”林清音脱下湿透的外套,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文件上。她走过去,拿起那份报告,一页页翻看。
“林小姐,我需要一个解释。”顾淮之转过身,声音冷淡。
“解释什么?”林清音放下报告,直视着他,“解释我为什么帮沈明月离开?还是解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策划者?”
“难道不是吗?”
“如果我是策划者,”林清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不会蠢到用自己的账户汇款,更不会在节目里对你假以辞色。”
顾淮之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你确实做了。”他逼近一步,“你资助她留学,让她有能力独立生活,然后她回国,你帮她逃婚——”
“我帮她逃婚,”林清音打断他,“是因为她来找我,说她不想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你说的,顾淮之,你对她只有责任,没有爱。她凭什么要为你的‘责任’赔上一辈子?”
客厅里陷入死寂。
林母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清音,你怎么能这么跟顾总说话?快道歉——”
“妈,我没有错。”林清音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我帮一个朋友追求自由,这件事我做错了什么?”
“你毁了顾家的联姻!”林父猛地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这对我们林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林清音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意味着你们可以继续维持体面的生活?意味着你们可以继续在商圈里立足?”
她走到父亲面前,眼眶泛红:“爸,从小到大,我都在按照你们规划的路线走。考什么学校,接什么戏,说什么话,笑到什么弧度。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林清音笑了,眼泪终于滑落,“为我好,所以让我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为我好,所以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演戏,演那个‘完美未婚妻’?”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回响。林母追上去,在走廊里拉住她的手臂。
“清音,你不能这样。你走了,爸爸的公司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林清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母亲。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妈,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你们还会认我这个女儿吗?”
林母愣住了。
林清音挣开她的手,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她只拿了一个旧帆布包,塞进几件简单的衣物。
楼下传来父亲的怒吼:“林清音!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她拉上包链,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母亲还站在原地,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妈,”林清音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不能再做你们眼里的乖女儿了。”
她松开手,转身下楼,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客厅里,顾淮之还站在原地。他看着林清音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还是湿的,整个人却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清音,”他叫住她,“你走出这个门,就是承认自己策划了一切。”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顾淮之,”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刺入雨夜,“你永远不会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活在你的规则里。”
她伸出手,推开大门,暴雨声瞬间涌入。
林父的怒吼从身后传来:“你敢走——”
林清音没有犹豫,重重摔上了门。
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像一道惊雷。林父颓然坐回沙发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林母扑过去:“老林!药——”
顾淮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雨水顺着他的衣领滑落,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林清音离开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把不肯弯折的竹子。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顾总,关于陆辰风的资料,我们只找到一份空白档案。”
空白档案。
顾淮之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客厅里,林母的哭声和他的沉默交织在一起,被暴雨声淹没。
林清音没有回头,一路走进雨里。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风起了,该走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雨幕中,仰头看着天空。
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流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悲伤。
她删掉短信,把手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身后,林家大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