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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面:信自北来

快穿之此生的不悔

等待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温醚每天照常起来梳洗、练字、翻书,隔两日去裴府点检一趟库房的聘礼,偶尔接待几拨登门拜访的夫人们。这回来的夫人比上回客气了许多——大约是听说裴恕已经点了头、婚期也定了,知道这门亲事板上钉钉,再说什么都不合时宜。温醚应付起来游刃有余,该笑的场合笑,该喝茶的时候喝茶,等客人走了便把脸上的笑意卸下来,靠着椅背长长吐一口气。

那天下午她在书房临帖,临的是《兰亭序》,写到"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那一句时笔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江南抄经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写起字来手很稳,心却是浮的,每一个字落下去都是为了填补某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如今她手底下这行"后之视今",笔力不如从前圆熟,但落笔的时候心里是满的,胀鼓鼓地塞着一个名字。

"小姐小姐——"院门外面冲进来一个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扬着一封信,"北边来的!裴将军的信!"

温醚笔尖一抖,一滴浓墨洇在宣纸上,把"后"字的下半截糊成了一个小黑团。她顾不上心疼纸,放下笔快步迎出去接过信封。信封上还是那方小印封着火漆,拆开来里面两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第一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信收到了。衣裳穿了,栗子也想了。九月前必到。"

字迹比上回潦草了些,大约是赶路途中在驿站歇脚时匆匆落笔的,末尾"必到"那两个字收得尤其用力,像是落笔的人握紧了拳头在纸上顿了一下。

第二张纸折得更小,打开来,里面是一枝风干的野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细长的茎秆上顶着三朵小小的浅紫色花苞,被压得扁了,但颜色还在,干透之后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近乎半透明的淡紫。花茎根部系着一根细绳,绳上穿了一片薄竹片,竹片正面刻着两个字:"路遇。"

温醚看着那枝干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掌心。干花轻得像没有重量,花瓣脆薄,稍微用力就能捻碎。她把它举到鼻尖闻了闻,香气已经很淡了,只剩一点草本的清苦。

她笑了。这个人赶路赶得信都只写了一句话,居然还有心思蹲下来摘一枝野花压平了寄给她。

"路遇"那两个字刻得浅,像是用匕首尖随手划的,笔画边缘还有细小的木刺。温醚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竹片的边缘,然后从柜里翻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碟,把干花放进去摆在书桌的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干枯的花瓣投下一小片淡紫色的阴影落在桌面,像一枚轻巧的旧梦。

"他走到哪儿了?"温醚问。

"过了平阳府,再翻一道山就进京畿地界了。"幺幺说,"按脚程算,大约三天后到。"

温醚算了一下日子,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回身坐到书案前,把那张洇了墨的宣纸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她重新蘸墨,从头写了一遍《兰亭序》,写到"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那一句时停了停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用小楷添了一行批注:"今视今者,已无憾矣。"

她搁下笔等墨迹晾干,把那行批注又看了一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三天说长不长。温醚照常过日子,该去裴府去裴府,该见的客人见,该写的嫁妆单子也对了三遍,确认一件不落。第三天傍晚她坐在廊下看天色,晚霞烧得正旺,整个花园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光线里。她手里剥着一颗石榴,是府里新摘的,籽粒饱满,汁水溅在指缝间黏黏的。

剥到一半她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

急促的,密集的,不止一匹马。温醚的手指停住了,石榴籽从指间滚落了两颗掉在裙摆上。她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心跳忽然快了许多,手心微微出了汗。

马蹄声近了。院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裴珩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走之前更分明,颧骨上有一小片被风沙吹出来的干纹,嘴唇也起了皮。玄色的行袍上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衣摆的边角被磨出了毛边,靴面上全是灰白的泥点。他看着温醚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半颗石榴的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弧度很浅,但温醚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褪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几乎在发光的松动。

"……赶路的衣裳没换就来了?"温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续上,"你先去洗把脸——"

裴珩没等她把话说完。他三两步跨过院子走到廊下,伸手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动作又急又轻,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时带着风尘仆仆的粗糙感,衣料上的尘土味扑面而来,混着汗和草叶的气息。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震动着,把那口气里的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一起吐了出来。

温醚被他箍着,半颗石榴还攥在手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有挣开,只是把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覆在他背上。

"十三天。"裴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长途跋涉后嗓子发干的那种沙哑,"走了十三天。本来要十五天,我提了两天。"

温醚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也被闷住了:"……你路上吃饭了吗?"

裴珩沉默了一下。

"幺幺说你连着两个时辰不进食的时候,我是不是该写信骂你?"温醚闷声说。

裴珩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传上来,带着沙沙的震动,贴着她的脸颊痒痒地蔓延开。他松开了一些手臂,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被石榴汁沾湿的手指滑到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最后落在她眼睛上。

"骂吧。"他说,"你写了我就看。看完了照样赶路。"

温醚抬手把半颗石榴塞到他手里:"吃了。补水。"然后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脸上的风沙痕迹扫到他袍摆磨出的毛边,最后停在他靴面上那层干裂的泥垢上,"先去洗,洗完来说话。你父亲知道你回来了吗?"

"知道。我先进宫交了军报才过来的。"

"交完军报直接就来了?家都没回?"

裴珩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的行袍,终于露出了一丝后知后觉的窘迫。他清了清嗓子:"……嗯。"

温醚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想笑。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进来吧。我让丫鬟烧水,你先擦把脸。擦完了再说话。"

裴珩跟着她进了屋。温醚指挥丫鬟端了热水和干净的帕子进来,又去柜子里翻了一件裴珩留在这里的旧外衫——他说不清什么时候放的,大约是某天天气转凉时她随手给他披的,后来就一直搭在柜里没拿走。她抖开衣裳递给他:"换上。你那件袍子全是灰,别坐我榻上。"

裴珩接过衣裳却没急着换。他站在窗边,用湿帕子擦了把脸,又擦了一下脖颈,水珠顺着下颌滑进领口。温醚靠在桌边看着他擦脸的侧影,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

"北边冷吗?"她问。

"入夜了冷。白天还好。"裴珩把帕子搭回盆沿,转过身来,脸上洗去了灰土之后看着精神了不少,只是颧骨上那一片干纹还在,"烽燧修好了,犯境的部族已经撤回去了。今年应该不会再有事。"

温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军务的细节。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裴珩接过来喝了半杯,然后看了看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包,粗棉布裹着,边角有些脏。温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带着天然的水波纹路,大约巴掌心大小,边缘被流水磨得光滑温润。

"河边捡的。"裴珩说,"你从前不是喜欢拣石头?在江南的时候,你写信回来说常在河边拣石头。"

温醚握着那块石头愣住了。她确实在江南拣过石头,写在给外祖父的信里顺带提过一句,说"姑苏的河滩石头好看"。她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传到裴珩耳朵里的——也许是外祖父回京后无意提了,也许是别的什么途径。但他在北境的河边蹲下来挑了一块好看的石头,裹在布里揣在胸口一路带回来,这件事本身就让她喉头发紧。

"……你行军还低头拣石头?"她握着石头,声音有点不稳。

"那天在河边扎营,傍晚去洗漱,看见河滩上一片都是这种颜色的。"裴珩说,"挑了块最圆的,拿水洗了洗。不沉吧?"

温醚把石头贴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水波纹路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感沁凉光滑,贴着掌心的那一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过了,残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

"不沉。"她说。声音更轻了。

她把石头放进袖中,和那枚玉坠隔着衣料轻轻碰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来看裴珩,裴珩也低头看着她,暮色里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像两条溪流入了同一条河床,自然而然地融在一处。

"去洗个澡。"温醚说,"洗完出来吃饭。我让厨房做了酱肘子,你父亲那边知道你今天回,应该也在等你。"

裴珩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净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枝花压得好吗?"

温醚想起窗台上那只青瓷碟里安安静静躺着的淡紫色干花,嘴角也弯了:"好。放在书桌上了,天天能看见。"

裴珩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温醚听见净房传来水声,才慢慢坐到桌边,把袖中那块石头掏出来重新握在手里。石头光滑微凉,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圆融服帖,贴在她的掌纹上严丝合缝。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窗台上那枝干花的旁边。石头和干花挤在一只小碟子里,一灰一紫,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暮色沉进了彻底的深蓝,几颗星子亮起来,隔着窗纸投下模糊的微光。

"幺幺。"温醚轻声说。

"在。"

"他现在回来了。气运多少了?"

玉坠暖了一小会儿,幺幺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浅浅的松弛:"九分二。还差最后那一截。"

"婚礼那天就满了,对吧。"

"嗯。"

温醚把石头又拿起来贴着脸颊贴了一下,凉的,但贴着贴就慢慢暖了。她放了回去,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催菜,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半拍。

净房里的水声还在响着。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窗台上干花细弱的茎秆微微摇曳。温醚经过窗边时顺手把窗子合上了,指尖拂过青瓷碟的边缘,碟沿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九月初九啊。"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嘴角翘着,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