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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流

错位的玫瑰

花艺课设在花店后巷,用旧木板搭了长桌,能坐二十人。

下午三点,阳光斜着切进来,照得醒花桶里的水发亮。晚棠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把旧剪刀,正在教怎么斜剪绣球枝。学员们围着,有穿围裙的水果店老板娘,有背着电脑包的白领,还有几个从APP上看了直播专程赶来的年轻女孩。

"剪这里,"晚棠用剪刀比划,"四十五度,吸水面积大。但绣球娇气,剪完得立刻泡水,不然十分钟就蔫。"

她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是皮鞋跟敲在石板上的脆响,嗒、嗒、嗒,像秒表。

所有人回头。

陆骁站在巷口,穿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粒扣。他手里拎着一束花,用黑色包装纸裹着,露出的花头是白的,但花瓣边缘卷成褐色,像被火烤过,像某种精心维持的枯萎。

"苏小姐,"他走过来,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标准,像量角器量出来的,"冒昧打扰,我是陆骁。对您的花艺品牌,很感兴趣。"

晚棠把剪刀放在桌上,刀刃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声。

"陆先生,"她看着那束枯萎的白玫瑰,"您上我的课,带死花来?"

"死的才有故事,"陆骁把花放在长桌一角,枯花瓣蹭到一位学员的笔记本,对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活的花太吵了,争着开,争着香,没意思。我喜欢这种,开过,然后决定不开了。"

他看着晚棠,眼神很温和,但底下有某种阴郁的东西,像井底沉着的发黑的水。

"就像人,"他说,"有裂痕的,才真实。您说呢?"

晚棠没接话。她拿起那束枯萎的玫瑰,手指拨了拨包装纸。纸是进口货,烫着暗纹,很贵,但裹着的根茎已经烂了,渗出黏腻的汁,散发着发酵的酸臭。

"这束花,"晚棠说,"根茎烂了,包装再贵也救不了。陆先生要是想学花艺,得先学会扔垃圾。"

她把花放进脚边的垃圾桶,动作不重,但干脆。黑色包装纸卡在桶沿,枯花头垂下来,像某种被斩首的鸟。

陆骁的笑容没变,甚至深了一点。

"苏小姐比视频里更锋利,"他说,"周牧野挑人的眼光,一向可以。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您,他挑您,是为了挡刀,还是为了真心?"

巷子里安静了。水果店老板娘放下剪刀,白领们交换着眼色。

"陆先生,"晚棠擦了擦手,围裙上印着"晚棠花开",沾着泥点,"您要是来学包花的,坐下,我教。您要是来谈投资的,约我助理,周三下午。您要是来聊我丈夫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那得加钱。我的私事,比花贵。"

陆骁笑出声,那笑声很短,像某种金属刮擦。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黑卡纸,烫银字,和当年周牧野那张很像,但边角更锐利,像刀。

"我投资您,"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指尖按着,推到晚棠面前,"前提是,您得是个自由人,不是周家的附庸。协议婚姻这种事,绑不住人,也绑不住品牌。"

晚棠没看名片。

"谁告诉您协议的事?"

"这城里,"陆骁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有人想让墙透风的时候。"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巷子里回响,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黑卡纸,烫银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她没碰,只是对学员们笑了笑:"继续,咱们学怎么让绣球喝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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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野是在公寓书房接到电话的。

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稳,但尾音有点紧:"周总,陆骁下午去了夫人的花艺课。待了五分钟,送了一束枯萎的白玫瑰,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什么话?"

陈屿复述了一遍。周牧野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那支旧钢笔,笔帽上有磨损的痕迹。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钢笔的金属笔夹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他还说,"陈屿犹豫了一下,"说您挑夫人,是为了挡刀。说协议婚姻绑不住人。"

周牧野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操作。书房的窗帘拉着,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一块,白一块。

他转头,看着书桌角落的那盆月季。是晚棠种的,"错版",边缘白,中心粉,这几天刚开了一朵新的。花盆是素陶的,缠着麻绳,放在他平时看文件的视线范围内。她说"看花比看电脑好,护眼"。

他看着那朵粉色的花。

花瓣是软的,活的,向着光。他想起陆骁送的那束枯萎的白玫瑰,想起他说"有裂痕的才真实",想起他说"协议婚姻绑不住人"。

他拿起花盆。

手在抖,像某种被触发了的警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来,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只知道心口很胀,很疼,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要冲出来,要毁掉点什么。

他把花盆砸向墙壁。

素陶盆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泥块飞溅,落在地毯上,落在书架上,落在他的裤脚上。月季花滚出来,花瓣散了,枝条断了,根须裸露着,像某种被拔了牙的动物。泥土在墙上洇出一道褐色的痕,像血,像泪,像某种无法命名的污渍。

花瓶——旁边的一个玻璃水杯——跟着遭殃。他挥手时带倒了它,玻璃碎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棱角。

房间里安静了。

周牧野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指在抖,比刚才更厉害。他看着那朵断了的月季,花瓣压在一块碎玻璃下面,边缘的白被泥染成了褐色。

"我……"他发出一个音节,像某种坏掉的机器。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响,但他没感觉到疼。他伸手去捡那朵月季,手指碰到碎玻璃,锋利的边缘划破指腹,血珠渗出来,滴在泥里,滴在花瓣上,把白色的边缘染成淡红。

他继续捡。

一块,两块,他把碎玻璃拢在一起,手指被割破了好几处,血越流越多,但他没停。他捡起那截断枝,根须上挂着泥,他用手去捋,泥嵌进指甲缝,混着血,变成褐色的浆。

"不该砸……"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晚棠种的……不该砸……"

他跪在一地碎片里,像某种虔诚的、自我惩罚的姿势。血滴在泥土里,渗进去,把那块地毯染成深褐色。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干红,像某种被火烤过的岩石。

他不懂这叫什么。资料里写过"嫉妒",写过"愤怒",写过"失控"。但他以为那些是别人的事,是电视里演的,是小说里写的。他以为自己这台机器,永远不会短路。

但此刻他短路了。他砸了晚棠种的花,他把手割破了,他跪在地上,像某种被抽掉了骨头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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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是傍晚六点回到公寓的。

她推开门,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泥土味,混合着某种潮湿的、像是暴风雨后的气息。她换鞋,发现玄关的地毯上有一小块泥印,像是有人踩了泥走进来。

"牧野?"

没人应。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了那一幕。

周牧野跪在地上,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他面前是一堆碎玻璃、泥土和折断的花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左手攥着一截断枝,断枝上的刺扎进了掌心,但他没松。

"周牧野!"

晚棠冲过去,跪在他旁边。她伸手去拉他的手,他躲了一下,像某种受惊的动物。

"别碰,"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有玻璃。我……我还没捡完。"

"别捡了!"晚棠提高声音,她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摊开手掌。掌心全是细小的伤口,像被猫抓过,血混着泥,脏得不成样子。食指指腹有道深口子,还在渗血,是碎玻璃割的。

"你疯了?"晚棠的声音在抖,"碎玻璃也用手捡?"

"我砸了,"周牧野看着她,眼眶红得像兔子,但眼底是空的,像某种被掏干净的容器,"你种的花。我砸了。陈屿告诉我,陆骁送了枯萎的玫瑰,他说对你感兴趣,他说协议婚姻绑不住人。我这里——"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按住心口,用力按,像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很胀,很疼,像要炸开。我想把那种东西砸出去,就砸了花瓶。但砸完更疼。晚棠,我不该砸,我查过资料,情绪失控是……是病态的,是……"

"是人之常情,"晚棠打断他。她站起来,跑到客厅翻出医药箱,又跑回来,跪在他面前。她抓过他的手,用碘伏棉球按在伤口上。

周牧野抽了口气,但没缩手。

"疼吗?"晚棠问。

"疼,"他说,"但疼得清楚。比刚才那种胀好受。"

"刚才那种胀,"晚棠给他清理伤口,碎玻璃渣嵌在肉里,她用镊子夹出来,"叫生气,也叫嫉妒。是正常的。你不是机器,你会生气,会嫉妒,会想把对方送的花扔进垃圾桶,会想把说闲话的人揍一顿。"

"但我砸了东西,"周牧野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沾着他的血,"我砸了你的心血。你种的月季,你说错版也能开花。我把它砸了。"

晚棠夹出最后一块玻璃渣,扔在旁边的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她给他涂上药膏,然后用纱布缠住手掌,缠得很紧,像某种包扎仪式。

"花砸了还能种,"她说,"手废了可就难修了。下次想砸,砸杯子,十块三个。别砸我一百二一盆的月季。"

周牧野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扎,带着汗味和泥土味。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急促,灼热,像某种刚跑完长跑的动物。

"我害怕,"他说,声音闷在她毛衣里,"我怕他把你带走。我怕他说得对,协议绑不住人。我怕……我怕我学了这么久,还是不够好,不够真,不够让你留下。"

晚棠的手停了一下。

她伸手,环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陆骁是谁?"她问。

"陆明远的儿子,"周牧野说,额头还抵在她肩上,"十年前,他父亲跪在我爷爷面前,求饶。爷爷没饶。他从牧野科技总部十七楼跳下去,落在我面前。血溅在我鞋上,是热的,像开水。那天我回家,看见我妈在浴室割腕。血也是热的。后来我就不会哭了,不会怕了,不会生气了。直到今天。"

晚棠抱着他,感觉到肩窝里的湿热。不是泪,是汗,或者某种说不清的液体。她看着一地狼藉,碎玻璃,泥土,断枝,血滴。这场景很乱,很脏,但很真实。

"他回来,"周牧野说,"是冲着我。但他接近你,是刀,插我这里。"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纱布是白的,血渗出来一点,像朵不合时宜的花。

"我不该砸花,"他说,"我该砸他。但我不知道怎么砸。我只能砸自己,砸你种的花,砸我能砸的。"

晚棠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不是空了,是满的,太满了,像一口被填了太多石头的井,水还在往上涨,要溢出来。

"下次想砸他,"晚棠说,"告诉我。我帮你。我砸人准,小时候在县城,我用砖头砸过调戏我妈的醉汉,正中脑门。"

周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某种生锈的门轴终于转动,但转得艰难。

"好,"他说,"下次告诉你。你砸,我递砖头。"

晚棠也笑,给他包扎另一只手。那只手伤得轻些,只是几道划痕。她贴了几个创可贴,肉色的,边缘有细密的齿纹,和第一次见面时她手上缠的那款一样。

"这盆月季,"周牧野看着地上的断枝,"还能活吗?"

"能,"晚棠说,"根没断完,枝条还有绿的。我明天重新种。你也种,戴手套,不割手。"

"我种,"周牧野说,"我给它浇水,跟它说早安。我查过,植物在创伤后需要更多光照和水分,还有……"

"还有陪伴,"晚棠说,"就像人一样。"

她拉他起来。两人站在一地碎片里,裤腿上全是泥,手上缠着纱布和创可贴。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抽象的、刚刚修补好的画。

"今晚你跟我睡主卧,"晚棠说,"我看着你,怕你半夜起来砸东西。"

"我……"

"不许拒绝,"晚棠说,"你手上有伤,得有人看着。再说,主卧床大,挤得下。"

周牧野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有某种光在动,像冬夜里终于点燃的火柴,微弱,但真实。

"我不砸东西了,"他说,"我保证。"

"保证没用,"晚棠拉着他往卧室走,"得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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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骁站在城西的公寓落地窗前。

他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化了,水渍渗出来,他没擦。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棋子,而他正在布局。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泛黄的,边角卷了。照片里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旧西装,跪在牧野科技老楼门口,头低着,肩膀垮着。那是陆明远,他父亲,跳楼前一小时拍的。

陆骁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周牧野,"他轻声说,像对着空气说话,像对着照片里的父亲说话,"你终于会砸东西了。你砸了花瓶,割破了手,跪在地上捡碎片。这说明你怕了。你怕我把她抢走,怕我把你拉回十年前,怕你发现,你学了二十一年做人,还是个人渣。"

他把照片放下,从垃圾桶里捡出那束枯萎的白玫瑰。花头已经彻底烂了,但他还是捏起一枝,放在鼻尖闻了闻。

腐烂的,发酵的,像某种死去的记忆。

"苏晚棠,"他说,"你不收我的花,没关系。我送你的,本来就不是花,是刺。扎进去,慢慢疼。"

他松开手,玫瑰落在桌面上,花瓣散了一地,像褐色的血。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而在某个公寓的主卧里,周牧野躺在晚棠旁边,手上缠着纱布,呼吸终于平稳。晚棠没睡,她侧躺着,看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他的脉搏。

一下,一下,像某种终于归位的节奏。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