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别墅的草坪在凌晨四点半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块还没醒透的绸缎。
苏晚棠蹲在拱门下面,用铁丝固定最后一圈绣球。她的手冻得发僵,指节握不紧,铁丝几次从掌心滑脱。她往手心哈了口气,白雾散在空气里,立刻没了踪影。
"苏姐,咖啡。"
学徒小赵递过来一个纸杯,杯身印着某连锁品牌的logo,是客户给工作人员订的。晚棠接过,喝了一口,苦的,凉了。她没挑剔,三口喝完,把杯子捏扁,塞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
"绣球够了吗?"她问。
"后车厢还有两箱,"小赵搓着手,"但蓝的不多了,紫的行吗?"
"不行,"晚棠摇头,"新娘点名要蓝,说配她眼睛。"
她没见过新娘,只通过电话。声音很甜,像浸过蜜,但要求很细:拱门要蓝绣球打底,白玫瑰穿插,不能有绿叶,"绿叶太土"。晚棠想说尤加利叶不算土,但客户是上帝,她闭嘴照做。
凌晨五点半,天开始泛鱼肚白。草坪上的露水重了,晚棠的帆布鞋湿透,袜子黏在脚上,像第二层皮肤。她没换,没带备用鞋,今天活儿太多,顾不上。
"苏姐,"小赵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今天的新郎是周牧野?"
晚棠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周牧野?"
"就那个,牧野科技的,"小赵眼睛发亮,"网上说他冷得像机器人,但帅得不像真人。我闺蜜在他公司当前台,说每周三周六有花店来送花,她偷看过,是个女的,骑电动车……"
晚棠继续固定绣球,铁丝绕了三圈,拧紧。
"干活吧,"她说,"八卦留着晚上说。"
小赵吐了吐舌头,去搬花箱了。晚棠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蓝绣球。花瓣边缘有点蔫,她喷了点水,又掐掉两片黄的。小赵说的那个"骑电动车的女的",她知道是谁。
但她不知道周牧野要结婚了。
或者说,她知道牧野科技有个订婚宴的订单,但她不知道新郎是周牧野。客户信息里只写了"苏氏集团千金",新郎栏是空的,她没多问,花店规矩,不问私事。
铁丝在她掌心勒出一道红印。她松了松手,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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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拱门完工。
晚棠退后几步,打量自己的作品。蓝绣球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海浪,白玫瑰点缀其中,是浪尖的泡沫。没有绿叶,确实有点单调,但客户要的就是这个。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苏念卿确认,对方回了一个"ok"的表情,再无他话。
她蹲在草坪边缘吃早餐:自带的饭团,米饭是昨晚剩的,里面包着榨菜和煎蛋。煎蛋有点老,边缘焦了,她咬掉焦边,吃里面的。年糕今天没跟来,她把它关在隔间里,留了足够的猫粮和水。
"苏姐,"小赵跑过来,"新娘子来了,说要看看。"
晚棠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没拍干净,灰绿色的印子留在黑色布料上,像某种抽象的图案。
苏念卿从主楼走出来的时候,晚棠正在检查花架底座稳不稳。
她先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节奏均匀,像秒表。然后是一阵香风,不是花香,是香水,很甜,甜得发腻。晚棠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浴袍的女人,浴袍是丝质的,领口绣着名字缩写"SNQ"。
"你就是花艺师?"苏念卿停在拱门三米外,没靠近。
"是,"晚棠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苏小姐,拱门您看还满意吗?"
苏念卿没看拱门,看的是晚棠。从头到脚,很慢,像在评估一件家具。晚棠今天穿的是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球,黑色工装裤,裤脚塞进帆布鞋里。鞋是湿的,泥点溅到脚踝。
"还行吧,"苏念卿说,"但我怎么觉得颜色有点暗?"
晚棠看了眼拱门。蓝绣球在晨光里是正的蓝,不偏紫,不偏绿,是她调了三家供应商才拿到的货。
"您想要亮一点?"
"不是亮,是高级,"苏念卿走近一步,手指拨弄一朵白玫瑰,"这种白太素了,像……"她顿了顿,"像灵堂。"
晚棠没说话。
她花店做了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挑剔。有人嫌红玫瑰太俗,有人嫌百合太香,有人嫌向日葵太土。但"像灵堂"这种形容,她还是第一次听。她想起周牧野,想起他说"要最贵的"时的语气——这两个人,倒是般配。
"您想要换什么颜色?"她问。
"香槟色吧,"苏念卿收回手,在浴袍上擦了擦,像碰了什么脏东西,"把蓝的全换成香槟玫瑰,白玫瑰换成浅粉。今天就要弄好,订婚宴晚上六点开始。"
晚棠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
"苏小姐,"她说,"香槟玫瑰我店里没有这么多,得调货,最快下午到。而且蓝绣球已经固定好了,拆掉重做……"
"我不管,"苏念卿打断她,"我付了钱的,你就得按我说的做。做不完?做不完就退单,我找别人。"
晚棠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卫衣口袋里的手机。退单意味着损失,意味着这个月的房租缺口,意味着养母的医药费要拖。但重做意味着她和小赵要连轴转十个小时,意味着那批蓝绣球全废了,意味着她得求爷爷告奶奶去调香槟玫瑰。
"我重做,"她说,"但香槟玫瑰我得确认货源,下午两点前给您答复。"
苏念卿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她转身往主楼走,浴袍下摆扫过草尖,露水沾湿了丝质面料。
"随你,"她头也不回,"反正六点前我要看到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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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蹲在地上拆绣球的时候,小赵在旁边骂街。
"有病吧,"小赵压低声音,"凌晨四点让我们来,现在又全拆了?她怎么不早点说?"
"客户嘛,"晚棠把一朵蓝绣球从铁丝上解下来,动作很轻,怕伤到花瓣,"都有变数。"
"苏姐你脾气太好了,"小赵蹲下来帮她,"要是我,早把花摔她脸上了。"
晚棠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脾气不好,只是不发作。发作有什么用?能换来房租吗?能换来医药费吗?不能。那不如省点力气干活。
她把拆下来的蓝绣球放进塑料筐,这些可以做成干花,或者低价处理给夜市摆摊的。废物也能开花,她总这么说,但此刻看着满筐的蔫花瓣,她有点累。
手机响了,是周牧野。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两秒。他们只见过一面,她没存他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记得——黑卡纸名片上的烫银字,她多看了几眼。
"苏小姐,"周牧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和会议室里一样,没有起伏,"今天的花,还送吗?"
晚棠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三。
"周总,"她说,"我今天在苏家别墅做订婚宴,您的花……我让小赵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家别墅?"
"是,"晚棠把一朵绣球放进筐里,"苏小姐的订婚宴,我是花艺供应商。"
更长的沉默。晚棠以为信号断了,看了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
"周总?"
"我也在,"周牧野说,"订婚宴。"
晚棠的手停在半空。
"您是……新郎?"
"是。"
一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晚棠看着面前的蓝绣球,花瓣边缘的蔫黄突然变得刺眼。她想起小赵说的"冷得像机器人但帅得不像真人",想起会议室里他磨毛的袖口,想起她说"跟花说也行"时他愣住的那零点几秒。
"恭喜,"她说,声音很稳,像在说"花蔫了可以换","您的花,我让店里其他人送。"
"不用了,"周牧野说,"订婚宴有花。"
"那……"
"苏小姐,"他突然说,"拱门要拆掉重做?"
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在别墅里,可能看见了,或者听见了。
"是,"她说,"苏小姐想要香槟色。"
"蓝绣球呢?"
"拆了,"晚棠看着筐里的花,"我带走,做干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晚棠没催,她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一朵绣球的花瓣。花瓣是凉的,湿的,像她此刻的指尖。
"苏小姐,"周牧野说,"你……"
他停住了,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晚棠等着,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有隐约的人声,然后是他压抑的呼吸声。
"六点前做完,"他说,"别迟到。"
电话挂了。
晚棠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蹲了很久。小赵在旁边叫她,她没听见。她想起他说"别迟到"时的语气,不是命令,是某种……她形容不上来。像是想说别的话,最后咽回去了。
"苏姐!"小赵推她,"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晚棠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打电话调货,香槟玫瑰,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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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香槟玫瑰到了。
晚棠蹲在草坪上重新扎拱门,手指被铁丝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含进嘴里,继续干活。小赵给她贴创可贴,她摆摆手,说"等会儿"。
苏念卿来过一次,穿着礼服,高定,香槟色的,和拱门一个色系。她站在三米外,没靠近,说"快点,化妆师在等我"。晚棠说"好的",没抬头。
下午四点,拱门雏形初现。香槟玫瑰层层叠叠,浅粉点缀,确实比蓝绣球"高级",像杂志封面。晚棠退后几步打量,觉得少了点什么——尤加利叶,或者绿叶,任何能打破这种甜腻的东西。但客户不要,她闭嘴。
她蹲在拱门下面喝水,矿泉水瓶是自带的,灌的自来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滑过喉咙,带着股铁锈味。这栋别墅的水管大概也老了,她想,和出租屋一样。
"苏姐,"小赵突然压低声音,"新郎来了。"
晚棠抬头。
周牧野从主楼走出来,穿着黑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是深酒红的。他走得很慢,像在配合摄影师的节奏,但表情是空的,像戴了张面具。陈屿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文件夹,低声说着什么。
周牧野没看拱门,没看草坪,没看任何人。他的视线落在某个虚无的点,像在开会,像在听汇报,像在完成某个程序。
然后他的目光动了。
晚棠蹲在拱门下面,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嘴角还沾着一滴水。她没意识到自己正对着他的方向,她只是在休息,在等下一波力气回来。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周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陈屿都没发现。但他的眼睫眨了一下,很慢,像会议室里那次信号延迟。
晚棠先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塞进背包侧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拱门另一侧,继续调整花架的角度。
她没再看他。
但她的手在抖,铁丝绕了三圈才拧紧,平时她一圈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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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订婚宴现场布置完毕。
晚棠和小赵收拾工具,把废料装进垃圾袋。苏念卿在楼上化妆,隐约能听见笑声和音乐声。草坪上开始来人,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香槟塔在夕阳下闪着光。
"苏姐,"小赵收拾完,"我们先走?"
晚棠看了眼手机,五点四十。她应该走了,工具收拾完,尾款等客户确认后转账。但她没动,她站在草坪边缘,看着那道拱门。
香槟玫瑰在夕阳里是暖的,像融化的糖。没有绿叶,没有尤加利叶,甜得发腻。她想起周牧野说"要最贵的"时的表情,想起他袖口磨毛的痕迹,想起他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你……"。
"你先走,"她说,"我检查一遍。"
小赵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背着工具箱走了。晚棠蹲在拱门下面,假装检查底座稳不稳,其实没什么可检查的。她只是不想走,或者说,她想看看这场订婚宴怎么开始。
六点整,音乐响起。
苏念卿挽着周牧野的手臂,从主楼走出来。她穿着香槟色礼服,笑容标准,像橱窗里的娃娃。周牧野走得很稳,步子不大,配合她的节奏。他的表情还是空的,但嘴角有弧度——晚棠看出来了,那是假的,肌肉牵动,不是笑。
他们在拱门下停住,摄影师喊"看这里"。苏念卿转头,笑容更甜。周牧野没转头,他的视线越过摄影师,越过人群,落在草坪边缘的某个点。
晚棠蹲在那里,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帆布鞋湿透。她正低头系鞋带,鞋带散了,她系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她感觉到目光,抬头。
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这次隔得更远,中间有香槟塔,有宾客,有摄影师的闪光灯。但晚棠看清楚了,周牧野的眼睛不是空的,是深的,深不见底,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动——像冰层下的水流,像冬眠的动物在翻身。
她低下头,继续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背起工具包,往别墅大门走。
"苏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她知道是谁,但这里不是会议室,不是她的花店,这里是苏家别墅,是订婚宴现场,是别人的主场。
"苏小姐。"
脚步声近了。她停下来,转身。
周牧野站在她面前,三米距离。苏念卿在拱门下被宾客围着,没注意到这边。陈屿想跟过来,被周牧野一个眼神止住了。
"花很好,"他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没有起伏,"谢谢。"
晚棠看着他。
他换了领带,深酒红的,和会议室里的藏青不一样。西装是新的,袖口没有磨毛的痕迹,平整,陌生。她想起自己剪过的那截袖口,想起她手指触碰时他肌肉的轻微僵硬。
"不客气,"她说,"祝你们幸福。"
这是花店规矩,婚礼订单结束时的标准用语。她说过很多遍,对很多人说过,从来没有卡壳。但这次她说完,觉得喉咙有点紧,像被那朵蓝绣球的花瓣堵住了。
周牧野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贴在心口,像某种仪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本能地,想离那个字近一点。
威士忌杯里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痕迹。他把它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冲在杯壁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玄关那束香槟玫瑰上。花瓣蔫了,边缘卷成褐色,像今天那筐被拆掉的蓝绣球。
他想起晚棠说过的话:"废物也能开花。"
他走过去,把花拿起来,找到厨房里的剪刀——不是她那种小巧的花艺剪,是厨房剪,很大,很钝。他笨拙地修剪花枝,把蔫掉的花瓣摘掉,插进一个喝剩的矿泉水瓶里。
瓶子是透明的,没有花纹,没有颜色。香槟玫瑰插在里面,孤零零的,像某种误闯的访客。
但他没扔掉。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如何照顾玫瑰。"
搜索引擎的输入框亮着,他一条条看,看到凌晨三点。
其中一条写着:"玫瑰需要绿叶,没有绿叶的花,活不长。"
周牧野关掉页面,靠在沙发上。
他想起那道拱门,香槟玫瑰,浅粉,没有绿叶,没有尤加利叶。他想起晚棠蹲在草坪上的背影,工具包在她背上颠簸,帆布鞋踩在碎石路上。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又写了一行字,这次很慢,像在确认每个字的形状:
"她带走了蓝绣球。"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窗外,天开始泛白。花店的招牌隐没在晨雾里,但那些字还在,木头上的漆掉了些,"棠"字最后一笔有点花。
周牧野,这个订婚宴的新郎,第一次在自己的公寓里,对着一瓶蔫掉的香槟玫瑰,学会了"后悔"这个词的发音。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