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海雾漫过城头的时候,李靖正站在总兵府的廊下,擦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破刀。
马招娣牵着小哪吒的手,蹲在院子里晒刚摘的野菊,小孩攥着根狗尾巴草,往她的发髻上插,惹得她笑出了声。姜子牙坐在廊下的石墩上,手里捧着李靖刚泡的姜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白胡子,整个总兵府的烟火气,混着海的咸腥,飘得半条街都是。
“你真打算,把水师的调令,直接递去西岐?”李靖把刀往刀鞘里一插,声音压得很低,“申公豹的细作,就在关门外的渔村守着,消息一递出去,不出三天,朝歌的大军就会压过来。”
姜子牙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眼神望向陈塘关的城墙。城头上的守兵正往箭垛上搬滚木,都是跟着李靖守了十几年关隘的老兵,个个腰杆挺得像山。他想起三天前的鹤城法场,李靖带着人冲过来接他们的时候,袖口的血还没干,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安危,是问“西岐的百姓,会不会因为咱们受牵连”。
“怕什么。”他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西岐的三万先锋军,已经在三十里外的山坳里扎营了,朝歌的兵敢来,咱们正好把陈塘关的城门,变成他们的坟场。”
他从来不是随口说的大话。
从渭水边的直钩钓鱼,到鹤城的那把火,再到现在站在陈塘关的总兵府,他走的每一步,都从来没有半分的侥幸。李靖守了陈塘关十几年,把这关隘的每一块砖、每一道暗门,都摸得门清;西岐的水师刚练了半年,正缺个能镇得住海面的将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朝歌的东部防线,从根上就烂了。
马招娣端着刚蒸的麦饼走过来,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饼香混着姜茶的热气,裹得人浑身发暖。她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光在这说大话,昨天渔村的猎户捎信,说东海龙王的兵船,已经在海面上飘了三天了,跟申公豹的人,正隔着海对暗号呢。”
这话刚落,就听见府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守兵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总兵!姜丞相!龙王的虾兵蟹将,已经登岸了!申公豹带着朝歌的五千兵马,把关东门给围了!”
整个院子瞬间静了。
小哪吒吓得往马招娣身后躲,攥着她的衣角不敢露头。李靖伸手就去摸墙上的刀,刚要下令关城门,却被姜子牙伸手拦住了。
“关什么城门。”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里亮得像渭水的朝阳,“正好,咱们等着的人,终于到齐了。”
他把人分成了三路:
第一路,让哪吒带着渔村的猎户,绕去海的另一边,烧龙王的兵船——这小孩刚抽了龙筋,正憋着一肚子气,干这事最顺手;
第二路,李靖带着陈塘关的水师,去海面截杀龙王的残兵,把申公豹跟龙王的联络线,直接砍断;
第三路,他自己带着西岐的先锋军,守在关东门,等着申公豹来撞枪口。
“你要自己去挡五千朝歌兵?”马招娣拽住他的袖子,指尖都在发颤,“西岐的先锋军才三千,人数差了快一倍!”
姜子牙从怀里摸出半块野枣,是渭水边阿毛当年塞给他的,干得发脆。他把枣子塞进她手里,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湿痕:“当年在渭水边,我跟你说,要让好人不用受欺负。今天申公豹跟龙王,合着伙来欺负李靖一家,欺负陈塘关的百姓,我不能当看不见。”
他转头看向李靖,声音掷地有声:“你守了这关十几年,从来没让百姓受过苦,今天我替你守东门,你放心去打龙王。”
李靖看着他,这个硬气了半辈子的总兵,忽然就红了眼眶。他对着姜子牙,认认真真地行了个军礼,转身就往校场跑,甲胄撞得叮当作响。
关东门的战场,比想象中更凶。
申公豹骑着高头大马,站在关门外,看见出来迎敌的是姜子牙,当场就笑出了声:“姜尚,你不在西岐当你的丞相,跑到这陈塘关来送死?”
姜子牙没说话,只是抬手,往关墙上指了指。
只见城头上,原本该守关的百姓,全都搬着滚木、扛着弓箭站在上面,个个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他们在陈塘关住了一辈子,看着李靖给他们分粮、给他们盖房,看着姜子牙带着西岐的兵,不抢东西不扰民,早就把这两个人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申公豹,你在朝歌烧杀抢掠,害了多少百姓,今天这陈塘关,就是你的埋骨地。”
话音刚落,就听见西边的方向,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是西伯侯姬昌,带着两万西岐主力,赶过来了。
申公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刚要下令退兵,就听见海面的方向,传来了虾兵蟹将的惨叫声。李靖带着水师,把龙王的兵船烧了个干净,正往关东门的方向赶。
前后夹击,五千朝歌兵,瞬间就成了瓮中之鳖。
仗打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陈塘关的城头。
海雾散了,月光洒在城墙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银。百姓们端着刚蒸的麦饼,往守兵的手里塞,孩子们举着刚摘的野枣,在大街上跑,整个关隘,全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马招娣靠在总兵府的廊下,看着姜子牙跟李靖喝酒,小哪吒蹲在脚边,正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鱼。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野枣,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忽然就笑了。
姜子牙喝了口姜茶,转头看向她,眼里的光,比城头的月亮还暖。
“你说,咱们这一路,怎么就这么顺?”马招娣咬着麦饼,含糊不清地问。
姜子牙抬头,望着西岐的方向,风里全是麦香和海的咸气。
他想起四十年的昆仑山漂泊,想起朝歌破庙里的冷干粮,想起渭水边蹲了两年的石墩,忽然就懂了。
哪里是顺。
是他们从来没害过好人,从来没抢过百姓的东西,从来没辜负过别人递过来的善意。所以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站在他们这边,都有人愿意跟他们一起,守着这关隘,守着这人间的安稳。
陈塘关的月亮,还在照着。
远处的朝歌方向,已经能看见隐约的火光。而他们的伐纣之路,终于在这轮明月下,走得越来越稳了。
往后的每一步,都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怕追兵找上门。
因为他们的身后,站着全天下,所有想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