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回三水村

秋南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蒙蒙亮。

自己赤裸的上半身被披上了一件白衬衣，不远处，阿苍正徐徐抽着一根细烟。

这支烟的味道是秋南从未闻过的，与其说是烟草味，不如说是燃香味。

“醒了？”阿苍隔着烟雾望过来，嗓音沙哑而慵懒。

秋南正色道：“多谢姐姐救我一命。”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阿苍突然问道。

秋南犹豫一下：“我的两个朋友虽然恐怕已回天乏术，但我还是想要尽力一试。”

出乎意料的是，阿苍并没有阻止她：“你准备怎么做？”

“波罗将神，听起来与佛教相关，我想寻求高僧的帮助。”

“高僧吗？”阿苍吐了口烟雾，带了点笑意，“如果我都帮不了你，也就没什么人能帮你了。”

秋南一愣。

“不过你有一点猜对了，你的两个朋友，也并非完全没有救，只是……”

秋南连忙膝行两步，凑近阿苍：“姐姐……”

阿苍任由秋南抓住她的袖口：“我可以帮你，但是作为报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些事。”

“什么事？”

“第一件事，你得完全信任我，在救出你朋友之前，你得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秋南连连点头。

“第二件事，我生活比较讲究，请的上一个保姆有事离职了，我现在需要一个新的人来伺候我的起居。”

“就这两点。”

还以为是什么难做的事，秋南松了口气：“没问题。”

一支烟也见了底，阿苍凭空一弹，烟蒂便随风飘散了。

她拍拍手道：“那就从今天早饭开始吧，四菜一汤，一样都不能少。”

秋南一怔，有些出乎意料，但是转念一想，阿苍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普通人，有些奇怪的习惯也正常，于是便起身去了厨房。

秋南家境贫寒，她很小就会做家务，做起菜来也是驾轻就熟。

很快，厨房便传出了饭菜的香味。

而阿苍还是斜靠在沙发边，点起了第二支烟。

隔着烟雾，她的面容看起来并不真切。

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不难发现，她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的目光穿透烟雾，浮浮落在了虚空一点上。

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下午，二人驱车返回了三水村。

出人意料的是，路过的村民们见到秋南，皆是一副敬畏的模样。

车子开到深处，二人又碰到了上次拦秋南三人路的那个老婆婆。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老婆婆，半张脸都溃烂发炎了，看起来分外可怖。

秋南忍着恶心还想多看，却被阿苍伸手捂住了眼睛：“脏，不要看。”

老婆婆走到近前，阿苍降下了自己这侧的车窗。

“欢、迎、来、到……”

老婆婆话音未落，阿苍手腕上层层叠叠的墨色佛串突然崩断，佛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与此同时，一声重重的钟鸣在秋南脑海中响起。

老婆婆一惊，纯白的眼眶中竟然出现了一瞬黑色瞳仁，整个人清明一瞬。

下一秒，黑色瞳仁消失，老婆婆重重倒在了地上。

阿苍垂眼看了看老婆婆，摇上了车窗。

接着，她捡起脚下的一颗佛珠，递给秋南：“有危险的时候攥紧佛珠，心里默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

说罢，她也不管老婆婆的死活，径直开车离开了。

圆月之日的祭祀不是每天都有，今天的三水村不像上次来那么诡异，更像是一个安宁祥和的小山村。

没有人阻拦，她们径直来到了祠堂。

阿苍环绕一圈祠堂，转身对秋南道：“脱衣服。”

秋南：“？？？”

昨晚脱衣服时秋南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的，根本来不及害羞。

可今天，大白天的，又是在一个开放的祠堂里，秋南尴尬得张口结舌。

阿苍似乎也有些犹豫，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半晌，秋南一咬牙，将上衣脱了下去。

阿苍拿出一截红绸，蒙在了秋南的眼睛上。

“不要怕。”阿苍的声音响在耳边，沉静得令人安心。

阿苍轻轻挥手，大门无声关严，祠堂陷入一片漆黑。

阿苍用水蘸湿手，在秋南赤裸的上身上开始画符。

水微凉，秋南轻轻瑟缩了一下。

这次的符咒要比上次复杂许多，阿苍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完成，彼时天色已全暗下来。

最后一笔完成，秋南只觉一股冷气爬上脊椎。

“阿苍……”她慌乱地伸手，却发现身边已空无一人。

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牢牢定在了地上。

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诡异的诵经声。

她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跪倒在蒲团上，开始死命地磕头。

巨大的恐惧迎头盖下，她伸手想摸那颗佛珠，身体却不受控制。

“阿苍！”绝望的泪水沿眼角流下。

下一秒。

一股熟悉的燃香味冲入鼻孔，秋南身子一软，倒在了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她抓住来者的衣领，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结束了。”

阿苍将秋南扶起来，咬破自己的嘴唇，嘴对嘴，给秋南渡了一口血过去。

一股暖流从唇齿间而下，流经了四肢。

秋南却仍是趴在阿苍怀里哭个不停。

阿苍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苍望着秋南梨花带雨的小脸，猛然发觉自己似乎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自己以前明明不是这样冷漠粗心的一个人，冷漠粗心到随意将一个不懂玄术的小姑娘独自推入一场生死大阵。

这或许是因为是百年生活太过孤寂，所以她早就被磨去了所有温情。

阿苍顿了一下，突然没由来地想到。

如果那个人还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时云和赵与青被送回了各自的家中，阿苍说，他们醒来后会忘记三水村的一切。

人已经救了出来，可是阿苍却没有放秋南离开。

阿苍说，事情还远没有解决。

但是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阿苍都没有再让秋南做过什么其他事，秋南每日只是尽职尽责地伺候着阿苍。

不知道是不是和阿苍有关，秋南最近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成为了上次梦里山上的那三个少年人之一，她坐在讲坛前，右手侧坐着那个骨骼立体、眉眼带笑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顽皮得很，上课时不好好听讲，总是给她扔一些小纸条。

就在讲坛下面，被团成团的小纸条在两人桌上飞来飞去。

终于，讲坛上的青年人忍无可忍，勒令秋南站起来读出那个女孩子扔给她的纸条。

秋南感到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地念道：“今天中午去吃蜜汁酿肉可好？或者凉拌甜瓜？芥酱鱼生？”

青年人生气地瞪大眼睛，扫向那个女孩子：“秦苍，你有完没完？你以后是想下山当厨子吗？”

那个女孩子立刻噤声，但似乎有些不服气。

一到了下课，秦苍便又立刻恢复了生龙活虎，拽着秋南跑向厨房。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在课上一直安安静静的男孩子，此时正在恭恭敬敬地向青年人请教问题。

这个梦草草结束，一转眼，秋南便又掉到了另一个梦境里。

这个梦境不同于上一个的活泼有趣，这个梦的氛围，可以说是有些暧昧。

屋里草草点着几盏灯，光线昏暗。

秋南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在卷轴上写着咒文。

而在她身旁，秦苍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乌黑的墨发。

趁着秋南心无旁骛，秦苍偷偷凑近秋南，无声地嗅了一口她脖颈处的皂角香味。

秋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发丝掠过秦苍细腻的面颊。

秦苍没有躲，直愣愣地看着秋南。

半明半暗间，秋南眼下的一颗美人痣格外娇艳欲滴。

“怎……怎么了？”

秋南有些慌乱，向后挪去。

秦苍却步步紧逼，她凝视着秋南的瞳孔，半晌道：“小岚，你好漂亮。”

秋南一惊，猛地清醒了过来，大口喘着粗气。

与此同时，房间门被猛地推开，阿苍骨骼硬朗的面庞出现在门口，她皱眉道：“我的早饭呢？”

可还不等秋南回答，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你这是……怎么了？”

秋南转头看向镜子，却发现镜子中的自己面色潮红，胸脯急促起伏着。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连道“没事没事”，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只留下阿苍一人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和阿苍在一起的生活其实挺惬意的。

阿苍外貌俊朗，有能力，为人善良，除了在吃上面比较严苛以外，几乎没什么毛病了。

秋南刚来的时候家里不怎么开灯，只有武神像前面的几柱蜡烛作为照明。

但是自从阿苍发现秋南怕黑之后，家里的灯便开始常亮，这让秋南心中格外温暖。

但是这种惬意的日子并不长久，很快，阿苍便提出要出一趟远门，要求秋南陪同。

“去哪里？”彼时秋南正在尽职尽责地整理着阿苍的衣服。

“泰国。”阿苍道。

“还是……鬼神的事吗？”秋南有些犹豫道。

“对，”阿苍道，“但是我保证，此行不会让你受到像上次在三水村那样的惊吓，我会保护好你的。”

与少时的承诺重合，阿苍似乎透过秋南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八字合阴，这段时间离开我，恐怕会有危险。”阿苍解释道。

秋南犹豫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与当年一样的回答。

阿苍微微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