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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能做到的,唯有留你全尸

各种脑洞文集锦2

上海的雨,下了整整三日。

冲刷掉了特高课庭院里的硝烟,冲淡了满地的血腥,却洗不掉我掌心沾染的、半生都卸不去的罪孽与羁绊。

藤田芳政败了。

败给了布局数年的地下战线,败给了明家姐弟的智谋,最终,彻底败给了他倾注所有温柔、唯一毫无保留信任过的女儿。

那日我当众揭穿所有部署,亲手碾碎了他筹谋已久的绝杀局,看着他从高高在上、掌控全城的特高课长官,沦为众叛亲离、身陷囹圄的阶下囚。

全场枪声嘈杂,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为破局庆幸,为除奸振奋。

只有我,站在狼藉的雨地里,浑身冰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山河无恙的释然,一半是骨肉断离的剜心。

没人懂我的煎熬。

世人皆知藤田芳政双手沾满华夏鲜血,罪大恶极,死不足惜。所有抗日同仁、所有受难的国人,都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以慰枉死的万千英灵。

法理大义面前,他该曝尸街头,该受尽唾骂,该让所有人看见侵略者的凄惨下场,该落得尸骨无存、遗臭万年的结局。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他,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让江南故土满目疮痍,让上海滩的空气常年裹挟血泪。我亲眼见证过他的阴狠、偏执、杀伐果断,见证过他为了侵略野心漠视一切生灵。作为华夏儿女,我恨不得从未与他有过半分血脉纠葛。

可我也是藤田念卿。

是那个幼年失母,被他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孩子。

世人只知他是冷血恶狼,唯有我见过他的温柔。

是寒夜归来,轻轻为我掖好被角的指尖;是我偶感烦闷,耐心陪我静坐听雨的沉默;是世人皆惧他雷霆手段,唯独对我永远眉眼温和、万般纵容。

他是罪人,可他亦是养我十年、予我安稳半生的父亲。

大义让我亲手推他入深渊,让我斩断所有私情,为国除奸,护我山河。

可仅剩的、微不足道的骨肉私恩,让我拼尽所有,只为替他争最后一点体面。

乱世罪人,最是难求善终。

战败被俘的日军高官,向来下场惨烈。坊间规矩、军中惩戒,从无半分情面,多数极尽羞辱,死后抛尸荒野,无人收殓,魂无所依。

所有人都在清算他的罪孽,细数他的滔天恶行,人人喊杀,人人唾弃。

无人记得,他曾是某个女孩的全部天光;无人在意,他曾有过短短一生的温情柔软。

大局已定,罪责难逃,我无力逆天改命,无力替他洗脱半分罪孽,更不可能为了私情背叛家国、逆转结局。

我亲手葬送了他的权势、他的野心、他的一生筹谋。我亲手将他钉在了民族罪人的耻辱柱上,此生万世不得翻身。

我能做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我护不住他的性命,挡不住天下人的唾骂,改不了他遗臭万年的结局,赎不了他沾满鲜血的罪孽。

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替他留住一具全尸。

三日雨停,天光微亮。

我褪去了连日的狼狈,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衫,孤身一人走进了临时羁押战犯的驻地。

守岗的战士认得我,没人阻拦,却人人神色复杂。

没人不敬佩我的大义灭亲,没人不叹服我割舍骨肉亲情的决绝,可也没人不忌惮我这半分异族血脉,不唏嘘这场荒唐又惨烈的父女宿命。

无人与我搭话,所有人都默认,我是来与罪孽深重的生父彻底划清界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来还债的。

藤田芳政被单独关押在阴冷的房间里,褪去了军装勋章,没了往日的阴鸷威严,鬓角染着霜色,满身疲惫狼狈,像是骤然老去了十岁。

短短三日,他彻底褪去了侵略者的锋芒,只剩一副颓然苍老的躯壳。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那双素来深沉多疑、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死寂。

他静静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爬满窗台,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你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怨怼。

像是寻常无数个日夜,等他归家的女儿,平平常常的一句问询。

我站在门口,止步不前,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寒凉的低语:“父亲。”

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他父亲。

从此山河两别,父女情断,世间再无藤田父女。

他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像是释然,又像是悲凉:“我不怪你。”

“从我教你识字,听你母亲一遍遍告诉你,你是中国人的那一刻,我就该料到结局。”

“我这一生,机关算尽,赢过对手,骗过世人,掌控过无数人的生死,唯独算错了人心,算错了家国大义,算错了我亲手养大的你。”

他早知道,我们注定对立。

他贪恋这乱世里唯一的温情,自欺欺人以为亲情可以压倒血脉,以为偏爱可以消融立场,最终,落得满盘皆输。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指尖泛白,眼眶酸胀,泪水终是落了下来。

“我不悔。”我看着他,字字清晰,“为国除奸,我从未后悔。”

这是我的道,我的义,我的底线,纵使痛彻心扉,也绝不回头。

“我知道。”他轻轻笑了笑,笑意苍凉又苦涩,“我的女儿,从来都是心怀山河的好孩子,随你母亲,赤诚刚烈。”

“那你恨我吗?”我问他。

恨我生而背叛,恨我亲手摧毁他一切,恨他倾尽所有疼爱的女儿,最终成为了送他赴死的刽子手。

藤田芳政缓缓摇头,目光温柔得近乎残忍:“不恨。只是可惜。”

可惜乱世相逢,可惜血脉相悖,可惜我半生偏爱,终究抵不过家国万里。

此生最大的错,就是在侵略的乱世里,动了真心,养了一个心怀华夏的女儿。

我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最后、唯一的请求:“父亲,你的罪,罪无可赦,理所应当,我从未想过为你开脱。”

“天下人要你以命抵罪,我无话可说,也不会阻拦。”

“我亲手终结了你的野心,毁掉你的一切,这是我该做的,是家国赋予我的使命。”

“但我求你,最后成全我一次。”

我睁开眼,泪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清晰作响。

“我护不住你的命,挡不住你的罪责,洗不掉你的污名。”

“我能做到的,只有留下你的全尸。”

“死后,无人可以折辱你身,无人可以曝你尸骨,无人可以践踏你最后一点体面。我会亲自收殓你,寻一处安静无人的荒地,让你入土为安。”

这是我身为女儿,能为罪孽滔天的生父,做的最后一件事。

是我大义灭亲之后,仅剩的、唯一的私心。

藤田芳政怔怔地看着我,沉寂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似是诧异,又似是万般心酸。

他征战一生,杀伐一生,冷酷一生,从未信过人间温情,最后落幕之时,唯一护他体面的,竟是被他亲手养育、亲手背叛他的女儿。

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轻若尘埃:“好。”

“难为你了,念卿。”

难为你,生于两难,长于对立。

难为你,心怀大义,却还要为逆贼生父,苟存一丝温情。

难为你,亲手弑亲,还要背负无尽苦楚,独自收场。

行刑那日,天色澄澈,无风无雨。

全城欢庆罪魁伏法,万民奔走相告,唾弃侵略者的下场。

我站在人群最末,看着他从容赴死,没有屈膝求饶,没有狼狈失态,保留了最后一丝军人的傲骨。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

山河得安,大仇得报。

可我此生,永无宁日。

所有人散去,喧嚣落幕,满地喜庆。

只有我,一步步走上刑场,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蹲下身,轻轻拂去他身上的尘土,规整好他凌乱的衣衫。

没有人敢为战犯收尸,没有人愿意触碰这沾满鲜血的罪孽。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有我,心甘情愿。

我遵从承诺,为他留住了一具完整的尸骨,没有折辱,没有曝野,干干净净,完完整整。

深夜无人之时,我带着他的尸骨,远离繁华喧嚣的上海,寻了一处青山荒岭。

没有墓碑,没有落款,没有姓名,无人知晓这里埋着曾经祸乱上海的特高课长官,无人知晓这里埋了我的生父。

一抔黄土,掩尽半生罪孽,掩尽半生父女情。

立在孤坟前,晚风萧瑟,吹乱我鬓发。

我这一生,做对了家国大义,做错了骨肉亲情。

我护住了万里山河,护住了万千同胞,护住了世间正道。

唯一亏欠的,是生我养我的父亲。

世人皆说我冷血无情,大义灭亲,堪称巾帼英烈。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这一生最残忍、最温柔、最偏执的收尾。

是斩断所有私情,成全家国大义之后,拼尽一切,为天下唾弃的罪人。

留一具全尸。

仅此而已。

仅此,余生岁岁年年,愧疚缠身,孤独终老,无依无靠,无解无终。

山河无恙,可我此生,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