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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背负

奥斯比特:英雄未死之前

最后一天的早晨,乌伦比斯比所有人都醒得早。

魔晶灯还没有亮。他坐在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着。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草垫,粗糙的、干涩的、带着泥土的气味。他摸了摸旁边的空处——莉拉克丝还没醒,她的毯子裹得很紧,像一只缩在巢里的雏鸟。

他在黑暗里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灯亮了。

粥锅照常升起热气,大婶照常站在锅后面喊着,物资站门口照常排着领东西的队伍。一切都跟之前的一个多月一模一样——除了乌伦比斯自己。他端着三碗粥走回棚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像在丈量这段路的长度。

三个人坐在棚屋门口分粥喝。老奶奶喝了两口,抬头看他:"你今天没睡好?"

"还行。"他说。

"眼袋掉到下巴了。"老奶奶说,"别看老太婆眼神不好,这种事看得出。"

莉拉克丝在旁边低着头喝粥,没有接话。但她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乌伦比斯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知道她也在看。

上午他去物资站搬箱子。今天要搬的是从东二区调过来的一批毛毯,他跟着几个志愿者一起推着手推车来回运了三趟。圆脸大婶坐在旁边削土豆皮,削一个扔一个进桶里,嘴里念叨着"今晚炖土豆,能吃饱"。

"大婶。"乌伦比斯搬完最后一趟,坐在她旁边的木箱上喘气。

"嗯?"

"您在这边待了多久了?"

大婶削土豆的手不停:"避难营一建好我就来了,快两年了吧。之前在地面上的北边住,后来议会在招人,我就报了名。正好我也没啥牵挂。"

"您不害怕吗?"他问。

大婶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怕。天天怕。但怕也不能停手啊。你看这些土豆——不削皮能做菜吗?不搬箱子能住人吗?"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圆脸上带着汗,但眼神很稳,"日子是手底下过的,不是脑子里想的。"

乌伦比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道了谢,往东三区的方向走。下午的神言课是他最后一次去了。他坐在第一排,莉拉克丝的旁边,坐得比平时直。

花白头发的老师在前面讲一个关于"愈合"的符文,笔画细碎,像一根一根的针脚缝在一起。莉拉克丝在石板上认真地摹写着,笔尖很稳。乌伦比斯看着她写,把那几个符号的形状也记在了脑子里。

"你今天很认真。"莉拉克丝在课间的时候说了一句,没有转头看他,还在写。

"最后一天了。"他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石板上顿出一个黑点。

"什么最后一天?"

乌伦比斯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得太快了。他清了清喉咙:"今天最后一节课。明天不是没课吗。"

莉拉克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她浅绿色的瞳孔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在读什么。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写她的符号,没有追问。

下午的课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乌伦比斯帮老师收完了石板和炭笔,站在东三区的空地边缘,看着夕阳色——魔晶灯即将调暗前的暖黄——把棚屋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他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矿道。最后一次。

空洞里的克罗诺和维斯特拉比昨天更淡了。克罗诺手中的沙漏光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维斯特拉身上的星图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一小片深蓝色的光晕在缓慢地流动。

"明天。"克罗诺说。

"嗯。"乌伦比斯站在洞口,没有进来。他靠着石壁,双手插在衣兜里,"明天什么时候?"

"封印在西二区的那道裂缝会扩大。守卫队会在早晨发现它,但撑不了多久。我们会在那个时候打开裂隙——正午前后。"

"正午……"乌伦比斯低声重复了一遍。地面上有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地下没有。地下只有灯最亮的时刻。

维斯特拉的声音浮出来:"你准备好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说,"但也没有更好了。"

维斯特拉没有说"你要相信自己"或"你可以的"那种话。她只是点了点头。她的面孔上那些裂纹在光里闪了一下,像泪痕。

"明天正午。我们会在这里等你。"

乌伦比斯转身往回走。走到矿道拐弯处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不是念头,是真实的、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最轻的力气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空洞里那两道光还在。什么都没有变。但他觉得刚才那个声音是真的。

他继续走,提着灯,穿过黑暗的矿道,拧好铁丝栅栏,回到东四区的棚屋区。

天已经暗了。魔晶灯调成了夜的亮度,昏黄的光像泼在地上的稀蜜。他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莉拉克丝坐在草垫上,面朝着他进来的方向。

"你回来了。"她说。

"嗯。"

"你今天不太对。"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她把这件事想了一整个晚上,终于决定说出来。

乌伦比斯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在她对面的草垫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小魔晶灯——他今天从物资站多领的一盏,放在棚屋中间的地上,灯光把两个人的脸照亮了一半。

"你发现了?"他问。

"你装得很像。"她说,"但我跟你一起长大的。"

乌伦比斯低下头。他看着地上那盏小灯的光晕,边缘毛茸茸的,像一小轮落在地下的月亮。

"我明天……要走了。"他说。

莉拉克丝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像这句话她没有听懂。

"走?去哪里?"她问。

"很远的地方。"他说,"我不会再回来了。"

这次她沉默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他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得像一粒尘埃,在浅绿色的光点中浮着。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乌伦比斯把所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神、裂隙、沙漏、星图、五十年前、唯一能装下一切的人——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如果走的话,能救他们。"

他抬手指了指棚屋外面——指的是东四区、指的是避难营、指的是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我去救他们。"他说。

莉拉克丝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她也没有哭。

她低下头,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片石片,上面刻着一个符文,是那个树根一样的、代表"守护"的符号。她把石片递给他。

"你学得很慢。"她说,"但这个你应该记得住。你看着我写了好几遍。"

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石片边缘磨得很光滑,不扎手。上面的刻痕很深,是他看着她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记得住。"他说。

"明天什么时候?"

"正午。"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在那盏小灯的光晕里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老奶奶在旁边打着轻轻的鼾,像一阵偶尔拂过的微风。

很久之后,莉拉克丝站起来,回到自己的草垫上躺下来,背对着他。

"乌伦比斯。"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像蒙了一层布。

"嗯。"

"你会回来的,对吧?"

他握着那片石片,指尖按在那个树根符号的刻痕上。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

那边没有再说话了。

乌伦比斯躺下来,把石片贴在胸口。它的温度跟他的体温慢慢融在一起,变成了一样的暖。

明天正午。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他闭上眼,听着莉拉克丝的呼吸声、老奶奶的鼾声、远处守卫换防的脚步声,在黑暗中缓缓地、缓缓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