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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嘿,沈可桉,抓着我的手!

向空伴桉行

(一)

我的世界,一直很安静。

听不完整热闹,发不出声音,长久以来,我都习惯做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人。

这个暑假,我一个人坐了五个小时的车,回到青澜半岛。

这是奶奶的老家,也是我唯一残存一点童年温度的地方。湖水常年安静,风也温柔,是我记忆里,唯一不会嘈杂、不会让我局促的地方。

小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妈妈和奶奶大吵一架,具体原因没人愿意告诉我。

只知道从那一天起,我的童年被硬生生截断一段,这片湖山,我再没来过。

多年来我心里一直空着一块。

所以我回来,不是旅游。

我是想找找,我到底弄丢了什么。

(二)

凌晨六点出发,正午抵达。

车站人声鼎沸,所有声音钻进助听器,杂乱、模糊,让我下意识想躲开。我站在人流里,笨拙又局促。

直到看见傅依萍阿姨朝我挥手。

我不能说话,只能鞠躬。这是我多年来最熟练、最笨拙的道谢方式。

傅阿姨很暖,伸手牵住我的时候,掌心很稳。像是早就知道我胆小、内向、怕生。

“不用客气,桉桉。我带你回家。”

她帮我拿行李,一路牵着我走,轻声问我还记不记得这里。

我摇头。

真的不记得了。

只剩心里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里陌生,却让我莫名安心。

傅阿姨笑着安慰我,说这个暑假慢慢玩,等她侄子比赛结束,让他带我到处转转。

她说出那个名字:傅向空。

我微微怔了下。

视频里见过一次,很干净的少年。奶奶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可我完全没有印象。

我这辈子朋友很少,几乎没有童年玩伴。

所以心底悄悄、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好奇。

我在想,以前的我,在他面前,是不是不用这么沉默、这么拘谨。

(三)

上车没多久,傅阿姨的电话突然炸响。

免提里的尖叫声太刺耳,我耳膜瞬间发涨,立刻捂住耳朵,心口轻轻发紧。

永远这样。

外界的喧闹,对我来说都是负担。

电话那头急得要命:青杨的妈妈反悔,不让女孩比赛,傅向空拦不住。

傅阿姨无奈又着急,只能临时改道赶去武馆。

我怕她愧疚,快速打字给她:没关系,我无所谓的。

其实我一直都无所谓。

从小到大,我的时间、我的情绪、我的意愿,从来都是最容易将就的。

只是这一刻,我突然有点想见那个叫傅向空的少年。

想看看,小时候陪过我的人,是什么样子。

(四)

武馆里很吵。

所有人都在争执、拉扯、劝说,乱糟糟的场面,看得人心里发乱。

青杨哭着不肯走,她妈妈态度强硬,认定练太极没用、耽误学习。

所有人都在现实、利弊、前途里拉扯。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傅向空站在人群中间,穿一身干净的月白太极服,脊背很直。

不吵、不躁、不辩解、不冲动。

他安静倒水、温和劝说,被阿姨呛声也不恼,只是稳稳挡在女孩身前,几番劝说,女孩还是被强硬拽出武馆,傅向空快步上前拦在了大厅门口。

我隔着车窗看着他。

第一次看见这么鲜活的人。

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习惯退让、习惯沉默、习惯认命。

可他在混乱里,稳稳守住别人的热爱。

青杨阿姨依旧固执:“你管好你自己读书就行,道馆有你姑在,你瞎凑什么热闹?”

周围的人似乎也默认这句话。

读书、前途、现实,才是唯一正道。

没人在意少年心里想什么。

(五)

我鬼使神差地下了车,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然后,我听见他说话。

不激昂、不卖惨、不热血鸡汤。

只是很平静、很认真、说出他自己的选择。

“阿姨,傅家道馆是我爷爷一辈子的东西。”

“他一辈子都在坚持这件事,不是没用,是他真的热爱。”

“太极教人稳、教人耐心、教人坚持,从来不会耽误人。”

“大家都觉得读书才是路。但我的路,是守住我爷爷留下的一切。”

他字字很轻,却句句笃定。

那一刻,武馆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也安静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敢这么坦然、坚定地守住自己的热爱。

我一辈子都在被动活着。

不能发声、不能倾诉、不能争取、不能反抗。

连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从没机会坚定的说出口。

可他可以。

他和我同龄,却活成了我最羡慕、最不可能成为的样子。

心口一瞬间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脸红心动,不是暧昧。

是羡慕、震撼、酸涩、被治愈。

是——原来人可以活得这么明亮、这么坚定、这么有底气。

我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很轻、很静。

就是这一点动静,让前面的少年骤然回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很黑、很亮,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明显愣住了。

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恍惚、震惊、慢慢浮出一点久远又熟悉的温柔。

好像这一刻,他也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风吹过来,周遭所有嘈杂全部退远。

我的世界一直是灰的、静的、单调的。

可这一刻,我眼前突然亮了。

紧接着,尘封的碎片猛地冲进脑海——

老旧院门、夏天的热风、高高的院墙。

胆小的我站在门口不敢动,一个小孩突然探出头吓我一跳。

阳光刺眼,他坐在高墙之上,逆着光,朝我伸出手。

声音清亮、穿透岁月,清清楚楚落在我空白的童年里:

“嘿,沈可桉,抓着我的手!”

原来。

我这么多年空缺的底气、空缺的童年、空缺的温柔与光亮。

不是从来没有过。

是我早就弄丢在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