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云深不知处外的长街,晚霞如揉碎的胭脂,铺洒在青石板路上。魏羡、蓝洋与聂怀桑三人并肩走在前头,清脆响亮的笑声此起彼伏,顺着晚风飘向街巷深处,惹得沿路摆摊的摊贩都忍不住抬眼望向这几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金子瑶稍稍驻足,望着前方笑闹的三道身影,片刻才缓缓回过神,侧过头看向身侧温润如玉的蓝曦臣,轻声开口:“曦臣哥,我们走吧,大家都在等着我们。”
蓝曦臣眸光柔和,唇角漾开浅浅温雅的笑意,轻轻颔首:“好。”
两人并肩缓步向前,衣袂随风轻轻相触。待走到魏羡几人身旁,方才还肆意开怀、闹作一团的三个少年,不约而同收敛了脸上张扬的笑意,一个个端正神色,装作安分模样。
蓝曦臣目光轻轻扫过他们,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打趣:“阿羡,阿洋,怀桑,方才笑得这般畅快,是遇上什么开心事了?不妨说出来,也让我们一同听听。”
聂怀桑心头一转,飞快在心底寻了个稳妥由头,面上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拱手回道:“回泽芜君,是阿羡说腹中饥饿,嚷嚷着要一口气吃上十碗饭呢。”
蓝洋立刻紧随其后,连忙附和点头:“对对对,正是如此!”
魏羡闻言,斜眼瞪了身旁两人一眼,心底暗暗腹诽:好啊你们两个,倒是拿我当挡箭牌,把锅全推到我身上。他却没有出声拆穿,只是鼓了鼓腮帮子,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蓝曦臣低低一笑,并不深究,顺着这话往下说:“原来是阿羡饿了。现下已是酉时,天色不早,我们寻一处地方用过晚膳,便动身返回云深不知处吧。”
温情站在一旁,闻言轻轻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审慎:“甚好。若是回去得太晚,蓝老先生还有师父,定会为我们忧心。”
金子瑶转眼看向魏羡,柔声问道:“那阿羡,你想吃些什么?”
魏羡几乎不假思索,眸光一亮,脱口而出:“就街角那家湘菜馆!他家的菜香辣入味,滋味最是对胃口。”
“好,便依你。”蓝曦臣应下,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湘菜馆的方向缓步走去。
菜馆之内,红油鲜亮,辣子香气扑面而来,一道道热辣佳肴接连上桌。几人围坐一桌,谈笑风生,席间暖意融融。只是聂怀桑与蓝洋目光悄悄交汇,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底已经悄悄谋划好了一桩小事。
酒足饭饱,暮色彻底沉落,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散。众人结伴踏上归途,趁着旁人不备,聂怀桑与蓝洋特意绕路,寻到一处僻静酒肆,悄悄购置了数坛封存完好的天子笑,小心翼翼收进乾坤袖之中,袖袋宽大,刚好把酒香牢牢锁住,半点不曾外泄。二人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待到夜深人静,便约上金子轩、魏羡,寻一处僻静小院,好好酣饮一场。
夜色渐深,一轮皓月悬于墨色天穹,清泠的月光如碎银铺洒而下,静静覆在云深不知处层层叠叠的飞檐、回廊与青石阶上,静室之外,也被这银辉裹上一层朦胧温柔的光晕。
静室之内烛火摇曳,蓝忘机端坐于案前,白衣素净,不染纤尘。他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垂眸凝神,一笔一画,工整沉稳地在素笺之上书写经文,周遭安安静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魏羡半倚在铺着软锦的榻上,拿薄被蒙住脑袋,可心思全然静不下来。他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聂怀桑方才偷偷和他约定的酒局,一坛坛醇厚清甜的天子笑,搭配香辣爽口的小菜,光是想一想,便叫他舌尖发痒,满心期待。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把掀开蒙在头上的锦被,赤着足踏过柔软地毯,快步走到蓝忘机身后。他微微弯下腰,双臂轻轻环住蓝忘机的脖颈,下颌轻轻抵在他的肩头,温热的脸颊贴着蓝忘机的侧脸,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蓝忘机停下手中笔墨,反手抬掌,温柔地抚了抚魏羡蓬松柔软的黑发,嗓音低沉宠溺:“阿婴,怎么了?可是觉得疲累?”
魏羡鼻尖蹭了蹭蓝忘机的面颊,语调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二哥哥,我想出去走走,赏一赏月色,好不好?”
蓝忘机放下手中狼毫,微微侧过头看向他:“好,我陪你同去。”
魏羡连忙摆手,急急说道:“不用不用,二哥哥,你还有事情要忙,只管安心伏案,我自己出去走走就足够啦。”
蓝忘机心思通透,哪里看不穿魏羡藏在眼底的小心思。方才聂怀桑与蓝洋悄悄买酒之时,他远远便瞧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曾上前阻拦。他知晓少年心性,长久居于云深,难免觉得拘束,偶尔想寻好友小聚散心,亦是人之常情。他今夜尚有宗门文书需要梳理,不便相伴,索性顺水推舟。
他淡淡应声:“好,你去吧。切记早些归来。”
魏羡眼底瞬间漾开得逞的笑意,眉眼弯弯:“收到!那我先走啦,二哥哥。”
“嗯。”蓝忘机望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唇角浮起一抹无奈又包容的浅笑。
魏羡推开静室木门,脚步轻快,压低声音唤道:“怀桑,子轩,阿洋,我来啦!”
小院之中,石桌已经擦拭干净,蓝洋早早等候在此,见到他,连忙开口:“你怎么才来?我们几人等你许久了。”
金子轩坐在石凳上,温和抬手示意:“来了便好,快过来坐下。”
魏羡落座,聂怀桑当即从乾坤袖中取出四坛天子笑,放在石桌上,笑着扬声:“一人一坛,今夜不醉不归,喝不完,谁都不许先行离开!”
魏羡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坛,豪气十足地拍了拍酒坛封泥:“放心,这点酒,我定然尽数喝完。”
蓝洋抬眼看向魏羡,低声叮嘱:“阿羡,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同蓝湛说清楚,我们是在此饮酒?”
聂怀桑与金子轩也齐齐望向魏羡,心底都带着几分忐忑。云深不知处禁酒乃是铁律,蓝启仁素来严苛,蓝忘机虽舍不得责罚魏羡,可若是知晓他们几人偷偷聚众饮酒,其余三人定然免不了抄写家规的重罚。
魏羡摆了摆手,底气十足:“放宽心!我只和二哥哥说,我出门散步赏月。他现下正忙着处理文书,无暇分心盯着我们,只管安心畅饮便是。”
听完这话,其余三人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蓝洋举起酒坛,高声道:“来,干杯!今夜不醉不归!”
酒坛封泥拆开,清冽的酒香四散开来,四人碰坛,酒香入喉。酒液清甜温润,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没过多久,魏羡手中那一坛便见了底,聂怀桑面颊晕开浓重的酡红,眼神迷离,已然昏昏沉沉;蓝洋酒量尚可,只是耳尖与脸颊泛着淡淡的红;金子轩也醉意朦胧,目光涣散,说话都带着几分含糊。
魏羡抬手轻轻摇了摇歪靠在石桌上的聂怀桑,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怀桑,还有没有酒?我这一坛喝完了,还想再喝。”
聂怀桑迷迷糊糊,又从乾坤袖里翻出数坛天子笑递过去。魏羡毫不迟疑,抬手拆开新坛封泥,仰头便饮。其余三人也不愿落于人后,陪着他继续举杯畅饮。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聂怀桑脑袋一歪,直接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金子轩同样伏在桌面,呼吸绵长;蓝洋踉踉跄跄倒在一旁的软榻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酒坛,嘴里断断续续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胡话。
魏羡也染上几分醉意,只是神智尚且勉强维持清醒。他抬眼望向天边高悬的明月,心头记起约定,低声喃喃:“该、该回去了……二哥哥还在静室等我。”
他拎起一坛尚未喝完的半坛天子笑,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辞别小院,朝着静室的方向缓步走去。
他全然不知,那道他心心念念的白衣身影,早已静静立在院中,在月色之下等候许久。
魏羡抬手推开院门,抬眼一望,整个人瞬间怔住。月光倾泻在蓝忘机身上,衬得他白衣如雪,肌肤莹白如玉,一双琉璃似的眼眸,在清辉之下,亮得惊心动魄。
蓝忘机缓步朝他走来,语气温柔缱绻,轻声问:“阿婴,醉了?”
魏羡放下手中酒坛,踮起脚尖,双臂环住蓝忘机的脖颈,软软地靠着他,声音黏糊糊的:“嗯,醉啦。我要二哥哥抱我回去。”
蓝忘机垂首,在他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应道:“好。”
他微微弯腰,手臂稳稳托住魏羡的膝弯,打横将人抱入怀中,转身迈步,返回静室。
回到屋内,蓝忘机轻轻将魏羡放在榻边。魏羡手臂立刻缠上他的腰腹,脸颊贴在他衣襟之上,抬眸望向蓝忘机,桃花眼水光潋滟,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二哥哥,别走,留下来陪着我。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蓝忘机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魏羡泛红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意,嗓音低沉沙哑:“阿婴,我亦是。”
他俯身,轻轻吻上魏羡的唇瓣,天子笑清甜的酒香在两人唇齿之间缓缓漾开。这个吻温柔绵长,没有半分急躁,藏着积攒已久的眷恋。烛火摇曳,一室静谧,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魏羡醉意朦胧,任由蓝忘机拥着,心底满是安稳。可这份安稳之下,总有一缕细微的寒意悄悄蛰伏在心底深处——那是来自前世破碎的残影。他偶尔会在恍惚之间,想起漫天血色、乱葬岗呼啸的阴风,想起分离、误解、永别的痛楚。越是贪恋此刻触手可及的温柔,心底那一丝惶恐便越是清晰,他总怕这一场圆满,只是一场转瞬破碎的幻梦。
蓝忘机将他牢牢护在怀中,指尖细细描摹他眉眼轮廓,他何尝没有这般隐忧。他见过前世的烈火与绝境,尝过漫长孤寂、寻而不得的千年煎熬,如今失而复得,欢喜之下,亦是步步惊心,生怕命运再次翻覆,将他的光再度夺走。
良久,蓝忘机才稍稍退开,掌心轻轻顺着魏羡的后背,柔声开口:“阿婴,先去温泉沐浴,收拾妥当再安歇,好不好?”
魏羡浑身发软,懒懒应了一声:“好。”
蓝忘机简单披上里衣,又取来宽大外袍,小心翼翼将魏羡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去往云深不知处的温泉汤池。
温热泉水汩汩涌动,水汽氤氲,朦胧了周遭景物。魏羡靠在蓝忘机肩头,眼皮沉沉,昏昏欲睡。蓝忘机的指尖轻柔,细细替他擦拭肌肤,动作耐心细致,每一个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望着怀中人恬静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既有得偿所愿的欣喜,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
沐浴完毕,二人重回静室榻上。魏羡靠在蓝忘机怀里,稍稍清醒几分,抬眼认认真真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郑重开口:“二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蓝忘机低头,鼻尖轻抵他的额角,轻声许诺:“阿婴,我亦是。待我弱冠之年,我便前去拜访魏叔叔与妍姨,恳请他们应允,再同父亲母亲商议,定下我们的婚约,好不好?”
魏羡闻言,眼眶骤然一热,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微微发颤:“好。”
蓝忘机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水,继续轻声说道:“待到我及冠二十,等你弱冠,我便明媒正娶,迎你入我蓝家门,可好?”
“好。”魏羡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蓝忘机的腰身,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他骨血里。蓝忘机同样收紧手臂,牢牢回抱住他,两人相依相偎,以拥抱回应彼此沉甸甸的心意。
没过多久,魏羡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坠入梦乡。蓝忘机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低声呢喃,话语只有晚风与烛火能够听见:“阿婴,这一世,我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名正言顺伴在我身侧,叫天下所有人都知晓,你是我此生唯一心悦之人。阿婴,我爱你,情深不渝。”
睡梦中的魏羡似是听见了这句告白,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寻求更多的庇护。
于蓝忘机而言,魏羡是沉寂寒山里骤然升起的一束光,融化他经年冰封的心;于魏羡而言,蓝忘机是漂泊无依的风,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归岸,是他熬过无边黑暗之后,唯一的救赎。
素来清冷固执、如高山一般缄默自持的蓝忘机,会为魏羡卸下一身冷硬,掀起心底万千波澜;向来肆意洒脱、如风般不受拘束的魏羡,甘愿为蓝忘机停下脚步,收束一身锋芒。他们双向奔赴,心心相印,可宿命留下的伤痕,不曾彻底消散,甜蜜之下,永远藏着一层淡淡的隐痛。
而另一边,昨夜酣饮的另外三人,便没有这般安稳甜美的际遇了。
第二日天光破晓,晨钟敲响,聂怀桑、蓝洋、金子轩才迷迷糊糊从醉意之中挣脱。宿醉带来的头痛一阵阵翻涌,身上还萦绕着浓重不散的酒气,三人头脑昏沉,强撑着起身去往讲堂听学。
他们刚踏入讲堂,那股掩不住的酒香便被蓝启仁敏锐捕捉。蓝老先生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扫过三人,一番盘问,三人无从抵赖。最终,三人喜提“抄写三遍蓝氏家规”的责罚,长长的家规卷帙浩繁,三人愁眉苦脸,叫苦连天,只能乖乖抱着书卷,寻一处廊下伏案抄写。
同一时刻,静室之中,魏羡依旧安安稳稳窝在蓝忘机怀中酣睡。他正做着一场盛大温柔的美梦:梦里他身着大红嫁衣,霞帔灼灼,十里红妆,如愿嫁给心心念念的二哥哥。往后朝夕相伴,屋内暖意融融,膝下有两个乖巧可爱的孩童,一家人三餐四季,安稳度日。
可美梦之中,忽然闪过破碎的残影——呼啸的阴风、焦黑的断木、浸透血色的衣衫,还有遥遥相望、永不能相拥的绝望。那画面一闪而逝,魏羡在梦里轻轻颤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下一刻,蓝忘机轻柔的怀抱将他裹紧,不安的幻影又缓缓退去,他重新落回那片红妆圆满的温柔梦境里。
旁人都盼着这一对少年能够岁岁相守,一世安稳,魏羡自己也无比期盼。只是只有他和蓝忘机心底清楚,前世那场撕心裂肺的别离,早已化作一道看不见的伤痕,静静蛰伏在二人魂魄深处。眼前的甜蜜越是真切,那潜藏在时光缝隙里的惶恐,便越是难以抹去。
蓝忘机垂眸,静静注视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抚过他的后背。他知晓前路不会永远一帆风顺,仙门流言、过往恩怨、宿命枷锁,都有可能再度卷土重来。可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前路荆棘丛生,风波四起,他都会拼尽所有灵力,护他怀中之人,再也不让他独自承受苦难,不让那场血色悲剧再度上演。
烛火早已燃尽,晨光透过窗棂,缓缓淌进静室,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窗外鸟鸣清脆,风过竹梢,簌簌作响。此刻岁月静好,可这份美好之下,藏着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刻骨铭心的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