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区医院的临时帐篷在暮色中像一顶灰白色的蘑菇,歪歪斜斜地立在焦土与碎石之间。美羊羊的指腹按在相机镜头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画着圆,试图用这种机械性的动作驱散耳膜里残留的爆炸嗡鸣。手边摊开的硬皮日记本被风掀动了几页,夹层里滑出一张边角卷曲的照片,轻飘飘地落在沾了泥灰的军靴旁。
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及照片表面的瞬间顿住了。照片上的少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正拿一束不知名的小野花往她头发里别。他的笑容毫无遮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而她呢,十年前的自己,额前还别着那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双手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草编花环,笑得像个傻瓜。背景是羊村后山的草坡,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帐篷外的炮火声毫无征兆地停了。那种被撕裂般的寂静比爆炸更让人心悸,像整个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美羊羊攥着照片的指节发白,某种荒谬的预感让她的脊椎窜过一阵电流。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帐篷外那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废墟上传来,由远及近。那步调她认得。太熟了。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缩紧,几乎要把她自己勒死。
帘子被掀开。外面的夕照猛地涌入,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蓝色运动衫,松松垮垮的领口,露出锁骨的弧度。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帐篷内适应了一秒,然后直直地望向她。那双眼睛里带着十年前的清澈和茫然,倒映出她此刻的样子——脸上蹭着灰,鬓发散乱,耳后还有没来得及洗掉的泥点,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是泥土还是什么更糟的东西。
"美羊羊?"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稍微沉了一点,但尾音还是那样微微上扬,带着困惑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啊?"
美羊羊手里攥着的照片滑了下去,轻飘飘地落在脚边。她站着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只有嘴唇在微微发颤。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在战区废墟里翻过每一具辨认不出的遗体,在难民营的数千张面孔里一张一张地搜寻,在深夜的帐篷里把拍回来的照片放大到像素模糊的边缘去找一个蓝色运动衫的影子。她以为自己早就把所有的情绪都磨平了,以为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只会点点头说一句"你回来了啊"。
可他就站在这里。活生生的。穿着那件她记得每一道纹路的蓝色运动衫,用她梦里响了十年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美羊羊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跌过去的。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膝盖发软,双手死死攥住他后背的运动衫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那个位置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每次蹲在花圃边累了就靠上去的位置,布料上有洗过太多次才有的柔软质地,还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一点青草气息。
肩膀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像绷了十年的弦骤然松开之后那种控制不住的震颤。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酸又烫,她拼命地往下咽,却压不住那些滚落下来的眼泪。它们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洇进他蓝色运动衫的肩头,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喜羊羊彻底懵了。他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美……美羊羊?你怎么了?你……你别哭啊……"他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和十年前一样,她每次被沸羊羊惹哭了他也是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是不是受伤了?哪儿疼?你告诉我……"
美羊羊摇头,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摇了两下。她说不出话。手指把他背后的布料攥得更紧了,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这些年做的每一个梦里那样,在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碎成一片光。
帐篷外传来沸羊羊远远喊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但美羊羊没有松手。她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还在抖,只是抖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松开了手指。退开半步的时候她低着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把泪痕擦得乱七八糟的,然后才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但她已经在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在抖,眼眶里还在转着新的泪,可它就是固执地、不肯退让地挂在她脸上。
喜羊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擦擦,"他说,"你脸上都花了。"
美羊羊接过去,嗤啦一声撕开纸巾,胡乱地擦着脸。手指还在抖,纸巾在脸上蹭来蹭去,擦掉了泪却蹭花了脸上沾的灰。喜羊羊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十年前每次看到她笨手笨脚时那样。
"笑什么笑。"美羊羊瞪他,眼眶还是红的,声音也还哑着。
"没笑。"他把嘴角抿平,但眼睛里还盛着那个笑意,"你头发上沾了片叶子。"
美羊羊伸手去摸,没摸着。喜羊羊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从她鬓边拈下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碎叶。他的指尖碰到她耳廓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缩回手,把叶子弹掉了,别开目光,耳朵尖有些发烫。
美羊羊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把声音里最后一丝哽咽挤干净。"你先坐下。"她说,转身去桌子边倒水。她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地吸着气,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像一根被弯折太久、松开之后慢慢恢复原状的枝干。
喜羊羊乖乖坐在折叠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蹲在桌边翻找水壶的背影。她的脊背比记忆中薄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迷彩服凸出来,像蝴蝶收拢的翅膀。
她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他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杯子里的水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接过去捧在手心,低头看着那些摇晃的波纹,忽然开口:"美羊羊,你的花呢?"
他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美羊羊站在他面前,手里空空的,指尖在裤缝边蜷了一下又松开。那杯水还在他掌心里晃,隔着两步的距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从耳膜里退潮,退回到胸腔深处那颗早已被打磨得坚硬的外壳底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稳住了,平平的,像她念战地报道时的语速。
但她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眼角又湿了一下。她侧过脸,假装去看帐篷门口有没有人过来,把那一瞬间的失态藏进了夕照最后的阴影里。
喜羊羊没有戳穿她。他低头喝了一口水,那水是温的,有点咸,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别的味道。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在膝上,安静地等着她转回来。
过了几秒,美羊羊转过头来,表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鼻头还微微泛红,但眼神恢复了那种战地记者特有的、沉沉的冷静。她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少年,看着那件蓝色运动衫和那双洗干净了十年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掏空了十年的洞,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往里填。
"你饿不饿?"她问,"我这里还有点压缩饼干。"
喜羊羊抬头看着她。帐篷外的暮色从帘子缝隙里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红。她站在那里,端着杯子的手指还有一点点颤,但她站得很直。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她一定一个人站了很久。
"好。"他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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