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桑是在一片混沌星河的摇椅上醒来的。
那摇椅是她用一颗死去的星辰骨架随便拗的,躺着舒服,就是有点硌腰。她打了个哈欠,发丝间缠绕的岁月尘埃簌簌落下,眼睫一掀,便是沧海桑田在眼底流转。
指尖无意识捻过,一缕漆黑的业火在指腹间跳了跳,映出了面前那面巨大的六界轮回盘。盘上,几条本该金光万丈的命线如今焦黑如烧糊的琴弦,尤其是天界那一角,乱得让她脑壳疼。
“啧,麻烦。”
琴桑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最烦收拾烂摊子,但看这架势,不收拾一下,她这摇椅怕是都要被崩坏的余波震散架。
就在她准备翻个身继续睡的时候,虚空之中,一道模糊的金色光影缓缓凝聚。
那光影并不具备实体,却散发着一种凌驾于六界之上的苍茫气息,正是这方天地的意志——天道。
“琴桑……汝已沉眠太久,六界失衡,因果错乱,亟待修正。”天道之音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番唤汝,非为它事,乃欲借汝之手,重定乾坤。”
琴桑眼皮都懒得抬:“没空。这摇椅刚睡舒服,谁爱定谁定去。”
天道光影似乎晃了晃,像是叹息:“汝乃上古神明,六界皆为汝所创,如今崩坏,汝便无责?”
“我创它们是给这死气沉沉的混沌添点乐子,可不是给它们当保姆的。”琴桑撇嘴,随手抓起一把星河里的星砂,漫不经心地漏下,“你看这命盘,乱得像被猫挠过的毛线球,我一根根理?理得过来吗?”
“无需汝亲理万机。”天道光影耐心解释,“只需汝化身行走世间,于关键处指引一二,护下那几株……‘气运之苗’。它们若断,六界便真无乐子可看了。”
琴桑漏星砂的手微微一顿。
乐子。
这个词戳中了她的点。
她垂眸扫了一眼轮回盘上那几条焦黑的命线,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如果六界真的崩了,那她以后确实没地方躺着看戏了。而且,天道口中的“气运之苗”,听起来像是某种……有趣的盆栽?
“哪几株?”琴桑终于开了金口,语气依旧懒散,却多了几分认真。
天道光影投射出几幅模糊的画面,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具体,但琴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和剪影:
——极北冰原,一朵颤动的霜花。
——天河阴影,一条蜷缩的小龙。
——少阳后山,一个追蝴蝶的粉衣丫头。
——莲花坞中,几个嬉笑打闹的少年。
——长留海上,两个相似的女孩身影。
——还有更多,更多……
“就这几个?”琴桑挑眉,“看着都弱不禁风,一碰就碎的样子。”
“正因如此,方需汝护佑。”天道道,“汝只需将其养大,助其避开原本注定的劫难,待其根基稳固,因果自成,汝便可抽身。作为交换,汝可自由穿梭诸界,六界气运,亦可随汝取用。”
琴桑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我稀罕那点气运似的。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幅画面,尤其是那朵霜花和那条小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养大了,能带回来给我当盆栽不?”
天道光影:“……”
沉默了半晌,天道光影才再度开口,语气有些无奈:“若汝欢喜……亦可。”
“成交。”琴桑打了个响指,身形自摇椅上站起,流云广袖随风轻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耐心一个个教他们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只负责让他们活着,活得有趣点,别动不动就死给你看。至于其他的,看他们自己造化。还有,一个一个来,我不喜欢吵。”
“自然依汝。”天道光影缓缓消散,最后留下一句,“首个世界,香蜜。气运之苗,已在彼处。”
“知道了。”
琴桑一步踏出,斗转星移。再落脚时,四周已是极北冰原。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寻常神仙在此站不过半刻便会被冻成冰雕。可琴桑连披风都没披,那一袭流云广袖裙曳地,却纤尘不染,脚下甚至绽开一朵青莲,托着她步步生莲,不染霜雪。
“咦?竟然不是葡萄,倒是稀奇。”
她垂眸,目光穿透了万丈玄冰。冰层深处,并没有什么水润的葡萄,而是一朵晶莹剔透的霜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凝结着极致的寒气,花蕊泛着淡淡的冰蓝色荧光,正沿着冰层脉络,微弱却顽强地颤动。
这才是她喜欢的性子——冷一点好,不容易被人骗,也不容易烂好人。
琴桑伸出手,指尖点在冰层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那厚达万丈、连天雷都劈不开的玄冰,就如波纹般向四周散开,露出其中沉睡的花灵。
她轻轻一拈,将那朵霜花取下。
“嗡——”
霜花感受到外界的气息,猛地一颤,随即光华大盛,化作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小娃娃不过巴掌大,肌肤胜雪,眉心一点冰蓝花钿鲜艳欲滴,一双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却已透着一股子清冷通透。
“锦觅。”
琴桑随口赐名,也不嫌那娃娃身冷,直接将她裹进怀里那团暖融融的云霞中。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琴桑的二徒弟。这霜花的性子虽冷,但既然跟了我,心里得热乎点。”
女婴似乎听懂了,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最后攥住了琴桑的一缕发带,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呼出的气息都是凉丝丝的。
安顿好二弟子,琴桑抬头望向了天河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可怜巴巴的小龙,正抱着尾巴躲在阴影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哪位“贵人”。
一步踏出,天河畔。
润玉猛地惊醒,他刚才似乎感应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比父帝的威压更甚,比天后的杀意更冷。他警惕地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位女子正低头看他。
那女子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漠然,嘴角还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她没穿天界的官袍,也没穿仙娥的纱衣,只是一身简单的广袖流仙裙,却比天河的星辉还要耀眼。
“躲什么?”琴桑蹲下身子,无视了他身上的泥污和旧伤,伸手捧住了他冻得冰凉的脸颊,“长得倒是清俊,就是太瘦了。这天界的伙食,连条龙都养不肥?”
润玉浑身僵硬,想躲,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紧接着,一股磅礴温和的神力如暖流般涌入四肢百骸,瞬间抚平了他积年的寒毒,连体内那条被硬生生折断的筋脉都隐隐有愈合的迹象。
“跟我走。”琴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扯过一片云霞将他裹成一个雪白的大蚕茧,“润玉,以后你就是大师兄,多照看点师妹。”
润玉愣愣地被裹在云团里,直到那股温暖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他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女神的裙角。
“……娘……娘亲?”他试探着唤道,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嗯,还算聪明。”琴桑揉乱了他一头柔顺的长发,顺手将怀里那个叫锦觅的女婴递到他面前,“抱着,那是你二师妹。”
润玉僵硬地接过那个凉丝丝的小团子,看着她眉心的冰蓝花钿,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与此同时,鸟族领地与天界书房,两道清风拂过。
穗禾正对着水面练习那虚伪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得体,以讨好天后。突然,一股大力捏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提了起来。
“笑得真丑。”琴桑提着这只略显凌乱的小鸟,就像拎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鸡,“以后跟着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谁敢逼你假笑,我拔了她的毛。”
穗禾:“……?”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视野一转,她已经被丢到了那个刚刚被捡来的小龙旁边。
而在天界书房,邝露正在一丝不苟地整理文书。她感觉到一阵微风,抬头时,人已经到了琴桑身边。
“邝露,以后负责管着他们别拆家,顺便记一下账。”琴桑淡淡吩咐,顺手将她也划进了保护范围。
大师兄润玉、二师姐锦觅(霜花)、三师姐穗禾、四师姐邝露。
琴桑满意地看着这四个原本该在狗血剧情里打得你死我活的小可怜,挥袖一招,一个绣着星辰大海的锦囊出现在手中。她张口一吸,将这四个小崽子连同他们身下的云团,一并吞入了锦囊之中。
锦囊微微鼓起,内里传来锦觅咿咿呀呀的声音,润玉笨拙的哄娃声,穗禾好奇的询问声,以及邝露冷静的记录声。
琴桑拍了摸锦囊,并没有急着去下一个地方,而是就地盘腿坐下,神念沉入锦囊内部的小世界。这方空间是她以无上神力开辟的独立空间,内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四个小团子正待在里面,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拘谨。润玉抱着锦觅坐在灵泉边,穗禾蹲在旁边戳锦觅的脸,邝露则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天界的星图,似乎在默默记下什么。
“先在这香蜜世界把你们养大再说。”琴桑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一个一个来,急什么。至于其他的……”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虚空,那里,还有其他世界的气息在隐隐呼唤。
“……都排队等着。等我把手头这几个小麻烦养明白了,自然会去接你们。”
琴桑眯着眼,重新躺回了虚空之中。这六界的戏台已经搭好,演员却还没到齐。她不急,这摇椅还挺舒服,正好趁这功夫,先教教这几个小崽子怎么做人,顺便……看看这眼前的戏,到底能有多精彩。
至于天道的任务?
琴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养崽看戏,顺便帮天道收拾下烂摊子,倒也不算太亏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