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里冷气开得很足。
崔灿焕站在白色背景板前,身上是一件黑色丝绸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造型师蹲在他脚边,第三次调整裤脚的褶皱,手指捏着布料,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灿焕xi,辛苦了。”造型师抬头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客气,“这套是巴黎刚送来的,全球只有三件。”
崔灿焕点点头,没说话。
他已经站了四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现在,换了七套高定,拍了十七个造型。每一套换装都要重新做发型、补妆、调整灯光。摄影师是个法国人,脾气不大好,拍了两套就摔了两次对讲机。
棚里的人都很忙。助理跑来跑去,经纪人秋英英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眉头一直皱着。崔灿焕余光扫到她,知道她大概在回什么麻烦的消息。
“准备下一套。”摄影师挥了挥手。
崔灿焕转身往更衣室走,脚步不快。他身上那件衬衫很贵,贵到他不敢大步走,怕扯坏。更衣室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见他过来,立刻让开。
他走进去,门关上。
更衣室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嘈杂隔了一层。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肩膀很酸,从昨天拍杂志内页开始就没怎么睡,今天凌晨四点就被叫起来做造型。化妆师往他脸上扑粉的时候,他差点站着睡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秋英英发来的消息:「外面有几个代拍,你出去的时候戴好口罩。」
他回了个「嗯」。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深夜发的,对方只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手机收回去,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灯光又亮起来。
这次的造型是一件白色西装,剪裁很紧,衬得他腰很细。造型师帮他整理领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棚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没有转头。
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李逸京很少来这种场合。他是资本方,不是艺人,不需要出现在拍摄现场。但他今天来了,站在棚门口最不起眼的角落,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摄影师还在调试灯光,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崔灿焕站回背景板前,灯光打在他脸上,很烫。
“OK,灿焕xi,看镜头。”摄影师举起相机,“眼神再冷一点,对,就这样——”
崔灿焕看向镜头。
但他没有看镜头本身。
他的视线穿过镜头,穿过刺眼的灯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门口那个沉默的身影上。李逸京没有看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很淡,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停!”
摄影师忽然喊停,快步走过来,眼睛亮得吓人:“灿焕xi,你刚才看镜头的眼神……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太有故事感了。再来一遍,保持这个眼神。”
崔灿焕微微一愣。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新站好,微微抬眼,视线再次穿过那片白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李逸京似乎察觉到了,终于抬起头,隔着半个摄影棚,和他对视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李逸京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摄影师按下快门,连拍的声音在棚里响成一片。
“好!非常好!”摄影师兴奋地喊,“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崔灿焕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摄影师喊卡。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造型师立刻上前帮他整理衣服,嘴里说着“辛苦了辛苦了”。
他趁着换装的间隙,走到棚边。
李逸京还站在门口,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你怎么来了。”崔灿焕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路过。”李逸京说。
崔灿焕看了他一眼。李逸京的公司在江南,这里在江北,不顺路。
但他没拆穿。
“外面冷,”李逸京把另一杯咖啡递给他,纸杯上还套着杯套,“喝点热的。”
崔灿焕接过来,指尖碰到李逸京的手,很凉。
“你手怎么这么冰。”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崔灿焕没再说话。他捧着咖啡,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和他平时喝的一样。
“拍完了?”李逸京问。
“还有三套。”
“几点结束?”
“大概晚上九点。”
李逸京点点头,没说要等他,也没说要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安静的墙,隔开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秋英英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看见李逸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打招呼:“李总。”
李逸京微微颔首:“秋代表。”
“李总怎么有空过来?”
“谈点事,顺路。”
秋英英看了崔灿焕一眼,没再追问。她太懂这些人的游戏规则了——体面之下,什么都不能说破。
“灿焕,下一套准备好了。”她对崔灿焕说。
崔灿焕把咖啡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身往更衣室走。经过李逸京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别站太久,会冷。”
李逸京没应声。
但崔灿焕知道他在听。
后面的拍摄很顺利。摄影师像是找到了灵感,每一套都拍得很快。崔灿焕配合着换造型、摆姿势、看镜头,但他的余光始终能感觉到门口那道沉默的视线。
不是炙热的,不是张扬的。
只是在那里。
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很远,但一直亮着。
晚上八点五十分,最后一套拍完。
崔灿焕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和刚才那些高定相比,这身衣服便宜得像地摊货,但他穿得很舒服。
他走出更衣室,棚里的人已经开始收拾设备。
李逸京还站在门口。
大衣上落了一点灰,他拍了拍,动作很慢。
“结束了?”他问。
“嗯。”
“走吧。”
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问他想吃什么。李逸京转身往外走,崔灿焕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秋英英追上来:“灿焕,明天早上八点有剧本围读,别迟到。”
“知道了,英英姐。”
“李总,”秋英英看向李逸京,语气很客气,“灿焕就拜托您了。”
李逸京点点头:“麻烦秋代表。”
他们走出摄影棚,外面是首尔的夜。深秋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崔灿焕缩了缩脖子,李逸京停下脚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围巾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是李逸京常用的香水。
“你自己不冷吗?”崔灿焕问。
“车里暖。”
他们走到停车场,李逸京的车停在最里面,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见他们过来,立刻下车开门。
崔灿焕坐进后座,暖气扑面而来。
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逸京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过了很久,崔灿焕忽然开口:“今天那个眼神,不是演出来的。”
李逸京侧头看他。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你。”
崔灿焕睁开眼,对上李逸京的视线。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李逸京脸上,明明灭灭。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李逸京说,“我一直在看你。”
崔灿焕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首尔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很暖。
“李逸京。”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下次别站那么远了。”
李逸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表白。只有一个字,很轻,但很稳。
崔灿焕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驶向汉江大桥的方向,夜风被隔绝在车窗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运转的轻微声响。
崔灿焕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他没有扔掉。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李逸京还会给他带一杯新的。
热的,不加糖。
就像过去很多个清晨一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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