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首尔还在下着雨。
雨不大不小,在路灯下面拉出一道道斜线。
李逸京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的睡眠向来很浅,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他就伸手接起来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没有等对方先开口:"嗯。"
"会长。"
韩书烬的声音从那一端传过来。
"灿焕在片场,状态不好。不是普通累的那种。”
“秋英英刚打的电话,说人蹲在雨棚外面一直没起来,走路也走不太稳。我这边刚到,正在看着他。"
李逸京坐在床边,手机贴着耳朵,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地址发我。"
他挂了电话。
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下楼。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个来回之后,前窗的水痕被刮干净了,能看到雨幕中逐渐清晰起来的灯光。
凌晨的城市车很少,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种灰白色,偶尔有其他车辆经过,被雨淋得模糊,他很少开快车,但这次比平时快了一些,超了几辆行驶缓慢的货车,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拉长的红色光影,他打转向灯变道,从旁边过去的瞬间,雨水在侧窗上被气流拉成细密的斜线。
车停在片场外面的空地上,没有熄火。
他推开车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地面上的水洼被车灯照出一小片反光。
他穿过敞开的大门,走了进去。
片场里已经安静了很多,大部分设备已经收起来了,只有几个人还在整理剩余的道具。
灯光组撤了大部分灯架,只留了几盏维持基本照明,光线不算太亮,覆盖面积也不大。
他进门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在他身上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但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看着他往片场深处走。
又有人注意到了,手里的线缆放慢了速度,像被某件正在发生的事情打断了节奏。
全场安静下来。
折叠椅没有继续折叠,对讲机的声音也被掐断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像在确认那个身影是不是真的出现在这里。
但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前面。
秋英英站在棚子边缘,身上披着一件已经湿了的外套,看见他来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说话。
她身后是那个裹着毯子的身影。
灿焕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毯子盖到肩膀,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全干,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的嘴唇还是白的,手指露在毯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看起来已经不再发抖了,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缩小了一圈。
李逸京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膝盖先弯下去,然后整个人低下来,几乎平视的角度。
他看了一眼灿焕露在毯子外面的手,然后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不大:"还能走吗?"
灿焕抬起头。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像是辨认眼前的人需要多花一点时间。
然后他看清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个称呼,但没发出声音。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李逸京,像想确认什么。
李逸京没有等他说出声音。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动作利落,把那件外套披在灿焕肩上,搭在毯子外面,然后一只手扶着灿焕的手肘,把他从椅子上带了起来。
他的动作平稳有力,没有造成任何摇晃,灿焕站稳了。
灿焕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迈步,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需要重新学习站立的姿势。
李逸京没有催他,手还扶在他的手肘侧面,等他站稳了再松开。
秋英英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地收住了话头。
李逸京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转了回来,对灿焕说:"先上车。"
灿焕动了一下脚,先迈了左脚,稳住了,再迈了右脚。
李逸京走在他侧面,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没有碰到他,但一直在旁边。
他们经过的时候旁边的人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挡在中间,也没有人说话,那些视线随着他们移动,没有说话声,只有雨声从外面灌进来,经过门口的时候更清晰了一点。
灿焕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片场里还没有收拾完的器材箱和散落在场中央的线缆,又转回来,跟着李逸京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迈出大门,走向那辆还亮着灯的黑色轿车。
李逸京拉开车门,灿焕坐进后座,秋英英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李逸京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雨刷又来回扫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被抹开又聚拢。
车从片场门口驶离,雨幕中那栋建筑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最终融进了夜色。
车内的空调慢慢地、安静地送着风,一阵温热的空气包裹着后排座椅。
灿焕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直没有说话。
那个裹着他的外套的影子在后座上蜷成了一小团。
李逸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