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焕接到通知那天正在凌镜的排练室里练方言。
那部犯罪片叫《冷灯孤影》,剧本他看了很多遍,男一号是个边缘人,话少,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到边缘却还没有彻底折裂的沉默。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灿焕提前三个月开始练方言。
他找了一个发音指导,每周去两次,每次练两小时。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太爱说话,每次都是先让他读一段,然后纠正重音和尾音,停顿处加上气息标注,把变化和转折的位置圈出来。
灿焕那段日子随身带着一本笔记,里面记着当地方言的发音规则、常用词替换、语流中的变调规律。
那本笔记的封面已经有点卷了,纸张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把台词抄在上面,逐句标注,有些段落旁边还用铅笔画了符号,不同的弯曲弧线代表不同的声音走向。
电话来的时候他刚念完第三段台词,正把笔记翻到下一面,想再过一遍其中某个语气助词的位置,在句尾的念法。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了。
他看见来电显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对方说自己是《冷灯孤影》制作组的,语气很客气,说因为"制作方的综合考量",男主角人选有所调整,后续会另行通知后续安排。
灿焕听完了,手指停在笔记的页边上没有动。
他问了一句:"调整是指……"
对方顿了顿:"原定的男一号需要更换,剧组这边决定由另一位演员来接替这个角色。”
“”你在片中仍然会有重要的表演段落,具体的角色定位和戏份调整,稍后会发送到你的经纪方。"
对方说话间始终有某种离真正的解释有段距离的措辞,那些字句像是被小心筛选过的,既不给出理由,也不透露究竟谁取代了他,灿焕没有追问。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看到通话界面的数字计时已经停了。
他继续翻开了笔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先把笔记合上,放在桌面靠里的位置。
他给秋英英发了条消息:"刚才接到电话,男一的角色被换了。具体原因不知道,等后续通知。"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刚才的信息。
他重新打开那本笔记,手指停在第一页边角,那上面写着角色名字、方言背景、开拍日期,字迹工整。
他翻了几页,看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小段台词,是他三个月前第一次听发音指导读完那段之后随手写下来的。
他把便签纸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然后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
他把整本笔记从封皮到内页,一页一页地往下撕。
动作不快,先沿装订线压一下,再平整地撕下来。
他没有把纸揉成一团,只是把它们按顺序叠在一起,整齐地摞在桌子上。
撕完之后他把那摞纸拿起来,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把抽屉关上了。
那本只剩封皮的笔记被他留在桌面上。
他拿起手机给申钟国发了一条短信,只写了一句话:"申导,我又被换了。对不起。"
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申钟国回的:"不是你的错。别停。"
他把那六个字看了两遍。
没有回,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空掉的笔记本封皮,没有把它收进抽屉里,也没有打开。
那段时间灿焕待在排练室里,后来又去了两趟,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
他只是坐在桌边翻一些旧的材料,翻开,又合上,并不一定要看,只是手里有一件正在翻动的东西。
过了几天,剧组的正式通知发到了秋英英那边,角色确实做了调整,男一由姜时宇接手,灿焕调整为男三,戏份也被压缩了。
秋英英看完通知之后打电话问他:"你看过了?"
"嗯。"灿焕说。
"你有什么想法?"
"暂时没什么想法。"
他靠着排练室的窗台,电话贴在耳边。
"我先把男三的戏份再过一遍。剧本那边,韩书烬说会发更新版过来。"
秋英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我这边再看一下新角色的戏份比例,有什么要调整的再跟那边沟通。"
然后挂了电话。
排练室外面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
灿焕坐在窗台边上,阳光已经偏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长的亮带,那一小片暖色没有延伸到窗台边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然后拿起那本空掉的笔记封皮,打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说话,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的时候声音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响,灿焕没有特意去分辨那些声音的内容,他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链子,链节划过指腹,边缘平整。
他握着那条链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站起来,把那本空封皮放回了抽屉里,压在了那摞撕下来的纸页上面。
他没有立刻把抽屉关上,保持了一会儿半开的姿势,然后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