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那天早上,灿焕到棚里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工作人员还在调试灯光,有人在舞台边缘贴着反光条,胶带撕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没打开。
秋英英比他晚到一会儿,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节目流程表,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张纸放在他膝盖上,用指尖点了一下中间那行。
"你排在最后出场。"
灿焕低头看了一眼。"……顺序还没定吧?"
"今天早上刚出的。"
秋英英的语气没有起伏。
"他们说按抽签决定上场顺序,但给你的那个信封,已经标好了位置。"
节目组发了号码牌,上面印着数字,贴在左手臂外侧。
灿焕低头看了一下——七号。
参演演员一共七个人。
他是在最后一个出场的。
他看了一眼其他人手臂上的数字,有人是一号,有人是三号,有人是五号,都排在他的前面。
秋英英没说话,但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手臂上那张号码牌的边角按平了一下,退回去了。
抽角色环节安排在录制开始后大约四十分钟。
舞台中央放了一个玻璃缸,里面装着卷起来的纸条,每个演员走过去抽一张。
姜时宇抽到的是浪漫爱情剧男主,一段都市黄昏的分手戏,偏重情绪,不需要大动作,对台词的处理要求比较高。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起来给别人看,但那种轻松是能从肩膀的姿态看出来的。
灿焕走到玻璃缸前,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才抽出一张纸条。
展开来看的时候,《老海》。
崔岷植那段生吃活鱿鱼的戏——没有台词的,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一家餐馆,点了一盘活鱿鱼,当着镜头将它一口口生吞下去。
那场戏原版依靠崔岷植本人的表演撑起了全部压迫感。
灿焕往下看,纸条底部有一行铅笔小字:
"无道具,无参考画面,靠演员自己完成。"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没有转头看别人,他走到候场区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拧开,把那行小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四十分钟后他站了起来,走出候场区,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堆着器材箱的走廊,推开一扇写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把门带上了。
那扇门是普通木门,合上之后锁舌卡进锁孔,发出一声轻响。
外面走廊里的人偶尔经过,有人在这扇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四十分钟的时间里,没有人敲门。
四十分钟后他推门出来了,眼睛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的人的状态。
他重新走回舞台侧方,站在暗处等了一会儿,台上的主持人串场词说完之后,报了他的名字和角色。
他走上台去,站在了布景的中间。
布景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空空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桌面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晰。
他没有坐下。
他演的那段,没有道具,没有活鱿鱼。
他站在桌子前面,先是低头看着桌面,像在看一盘已经端上来的东西。
然后他抬了一下手,像是拿起了什么,那个动作很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停了两三秒。
然后他把那东西送进了嘴里。
他在咀嚼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前方的,不是看人,是看着远处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
他的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颧骨处的皮肤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起伏着,面颊出现了细小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咬碎了。
然后他咽了一下,又抬起了手,又送了一次。
他演了八分钟。
在这八分钟里,台下的声音消失了,包括那些原本在翻台本、整理耳机的人——
因为台上那个人在做的事情已经超过了"表演",像一个人在认真地面对他自己,而观众只是恰好坐在了对面的位置。
等他停下之后,评委席那边有一个人先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一排坐着三位评审,其中两位在前几届青龙上拿过影帝。
三位评委全部站了起来,鼓掌,那掌声停了一会儿又开始,连续几次。
导演组当晚就改了剪辑方案。
灿焕是最后一个收到通知的,那是在录制的第二天上午,他接到韩书烬转发的一条消息:
"首期播出顺序已调整,原定排位不变,但内容比重重新分配。"
他没有多问那"比重重新分配"具体是多少。
他只是在回程的车上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路上掠过的树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保温杯,没有打开,想了想,打算待会儿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