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是开机前三天送到灿焕手里的。
那天下午韩书烬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凌镜那边有份快递需要他签收一下。
灿焕下楼去拿,是个牛皮纸信封,挺厚的,封面没有署名,拆开的时候信封口封得不太严实。
贴了一条透明胶带,撕开的时候胶带带着一小块纸面翘了起来。
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剧本,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字迹不大——
"灿焕,你先看看。拍不拍都行。"
他认出来是申钟国的笔迹。
他把剧本翻了两页,没有细读,只是确认里面内容完整,然后收好放回信封里。
他回到楼上之后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开,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坐下来之后才慢慢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印着片名:《无声站台》。
底下有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被听见之前先被看见的人。"
他看完那行字之后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第二页,开始读。
那几天李逸京在忙别的事情,灿焕没有专门去找他聊剧本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申钟国和凌镜之间没有正式的合同,只是一个导演和一个演员之间的口头约定。
片酬几乎没有,制作周期很长,拍摄地点不在首尔市内,需要去一个离市区两小时车程的旧火车站取景。
这些事情他都可以自己做决定。
但他还是觉得应该跟会长说一声。
他在第四天上午去了一趟凌镜四十七层。
韩书烬刚好不在办公位,会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灿焕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开门走进去,李逸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钢笔搁在手边。
他看了灿焕一眼,又把视线落回文件上。
"有事?"
灿焕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手里的剧本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一点点。
"申导那边的新戏,剧本发过来了。”
“片名叫《无声站台》……男主角。”
“”拍摄周期大概两个月,地点不在首尔,片酬……不多。"
他把话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等对方翻一翻那沓纸。
李逸京伸手把剧本拿起来翻了翻,速度不慢,不像在细读内容,更像在确认厚度和页数。
然后他合上了,放在桌边没有推回来。
"你想拍?"
"想。"
李逸京看着灿焕,过了一会儿说:"那就拍。"
灿焕愣了一下。
他说:"……您不需要先看一眼预算或者签个合同什么的?"
"不需要。"
李逸京把钢笔帽旋开,在面前的文件上签了一个字。
"申钟国的戏不会拍烂。你只管去拍,别的事情让韩书烬对接。"
灿焕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剧本。
他走到走廊拐角,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他把剧本抱在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走下电梯,发消息给秋英英:
"会长同意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楼顶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锁了屏。
开机是在四天之后,拍摄地点在一个离市区两小时车程的旧火车站,申钟国提前两天就住过去了,说想"先熟悉一下声音和光线"。
灿焕把行李收拾好,一个双肩包加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放着替换衣物、保温杯、充电器、还有那本剧本。
他坐剧组的车到了拍摄地点——那是一个已经停运多年的老站,站台还在,候车室的门关着,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时刻表。
站台很长,灰色的水泥地面被风蚀出细密的裂纹,轨道上生锈的枕木间长着野草。
申钟国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件旧外套,戴着一顶帽子,站在站台边缘看轨道延伸的方向。
他听见灿焕的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你来了。"
"嗯。"
"站台好看吗?"
灿焕看了一眼轨道尽头的方向,远处是山,灰色的轮廓被雾遮了一半。
"好看。"
开机第一天的清晨,摄制组在站台上架好机位,灯光师调整了反光板的位置,录音师戴着耳机蹲在轨道旁边测环境音的底噪。
所有人各就各位,等着申钟国发话。
灿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站在站台的边缘,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轨道,铁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铁锈,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暗赭色。
申钟国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催他。
他看了一眼灿焕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通告表,然后靠在椅背上,像在等一场他自己也不确定何时会来的东西。
"这部戏谁也别急。"
申钟国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片场都听见了。
"灿焕什么时候准备好,我们什么时候开拍第一个镜头。"
灿焕站在站台边缘,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
他伸出右手,碰了一下轨道旁边的信号灯柱,铁的,凉的,那根灯柱比他想象中粗一些,被他碰到了,金属表面附着着露水。
他把手收回来,抹了一下指尖,然后他低着头,对着轨道深呼吸。
那口气吸得很深,吸到不能再吸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呼出来,气息在晨光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
灯光师放下了反光板,录音师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没有人催促。
站台附近有鸟鸣声,隔了一段距离,不太响。
远处有风从轨道尽头吹过来,吹得站台旁边的野草伏了一下又直起来。
灿焕在站台边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申钟国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动作不大,像是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申钟国看见那个点头之后,坐直了身体,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各就各位。”
“第一个镜头,站台全景,灿焕从候车室走出来,走到站台边缘停下。”
“录音进,摄影进。”
“开始。"
灿焕从候车室那扇半开的门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拖,到站台边缘之后停下来。
他侧过身,把一只手搭在旁边那根信号灯柱上。
镜头从他的侧面拍过去,晨光落在他肩膀和那根灯柱之间,安静地铺开。
没有人喊卡。
机器还在转,灿焕站在轨道旁边,看着铁轨延伸向雾里的方向。
远处有鸟鸣声,比刚才近了一些,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申钟国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出声。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停留在轨道边的人——那人的身影在晨光里很安静,像一个不需要发问就可以一直存在于那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