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
钟路区。
某栋旧式楼房的二层。
秋英英把那张offer信在桌面上铺平,又叠起来,又铺平。
信纸上的字每一个她都认得。
那家经纪公司的名字印在抬头上,烫金字体,边角压了暗纹。
她之前填申请表的时候填了六遍,改了十二遍措辞。
面试那天穿了唯一一套正装,在走廊里把自我介绍背了十七遍。
然后她拿到了。
"恭喜您被正式录用为艺人经纪部实习助理。期待您的加入。"
那行字她看了二十多遍,看到每个字的笔画都能默写出来。
客厅里传来灿焕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英英!你那个offer收到了吗?"
秋英英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收到了。"
她提高了音量,尾音带着上扬的弧度。
门被推开一条缝,灿焕的脑袋探进来,头发有点乱,嘴角翘着。
"真的?太好了!"
他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她。
秋英英接过来,发现那杯水的温度是刚好的,不烫不凉。
灿焕在她旁边坐下,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然后立刻移开视线,像怕多看一秒会把她那份喜悦看薄似的。
"你终于要熬出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眼角弯着,唇角翘着,整张脸都在"为你高兴"的表情上。
但秋英英看出来了。
那个笑里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像冬天玻璃窗上哈一口气之后留下的水雾,过一会儿自己会散,但散之前是存在的。
那个东西的名字大概叫"如果我也能就好了",但没有说出口。
她太熟悉那个笑容了。
大学四年,灿焕每次拿奖学金请她吃饭,点菜的时候把菜单推给她,笑着说"你点你点"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她想了一会儿。
那晚秋英英没睡觉。
她把offer信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折叠好,放进抽屉里。
不是放进抽屉最深处,是放在中间那格,跟其他文件混在一起,像一封普通邮件。
第二天早上,她给那家公司回了邮件,写了五遍,删了五遍。
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有三行字:
"感谢贵司的信任与认可,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不加入贵司,非常抱歉,祝贵司发展顺利。"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手指没抖。
那天晚上,灿焕在跑完第五个剧组回来的路上收到一条短信。
他当时正蹲在公交车站等末班车,路灯有点昏,手机屏幕亮度调得低,短信弹出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秋英英:"我决定不去了,跟你一起闯。"
灿焕盯着那行字。
屏幕上方的"秋英英"三个字在闪烁输入状态,但没有任何新消息发过来。
公交车到站了。
他没动。
车门开了又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他蹲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
屏幕自动暗了,他又按亮。
又暗了,又按亮。
来来回回按了七八次,每次都要把那条短信重新读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攥了一下拳头,没有攥住,抖得更厉害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的。
推门进屋的时候,秋英英正坐在餐桌旁边啃苹果。
她看见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递了半个苹果过去:
"你要不要?"
灿焕没有接那个苹果。
他走过去,在餐桌对面坐下来,低头看着桌面。
那道裂缝从桌角一直延伸到中间,他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英英……你那个offer——"
"我回绝了。"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她。
眼眶红了。
秋英英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一个搭把手的人。而且——"她歪了歪头,"你那条件,一个人撑不住。"
灿焕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笑,但那个笑还没成型就被另一种情绪冲散了。
他低下头,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攥住了袖口下面的银链子。
链子被他攥在掌心里,硌着指骨,凉的。
"……你疯了。"
"是啊。"秋英英站起来,把苹果盘端去水槽。"早疯了,你刚认识我?"
水声哗啦响了一会儿。
灿焕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他盯着桌面那条裂缝,视线变得很模糊。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秋英英:"好好睡,明天还有剧组要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只记得门关上之后,他在门后面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条银链子,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还在。
——我决定跟你一起闯。
他跪了下去,不是跪,是膝盖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
脸埋进双臂里,银链子硌着脸颊。
他开始哭。
没有声音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眼泪滴在手背上,热的。
——妈,你看。
有人选我了。
在所有人都不选我的时候,有人选我了。
他哭得停不下来,但嘴角是弯着的。
又哭又笑的样子很难看,还好没有人看见。
春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写着"崔灿焕"的简历边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隔壁传来秋英英关灯的声音。
灿焕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把手机捡起来,把银链子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然后躺下。
闭眼之前,他想起秋英英递过来那半个苹果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
——他欠她一句正经的谢谢。
下次吧。
下次一定好好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