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区。
清潭洞。
四月的阳光从玻璃幕墙上折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灿焕推门走进第七家经纪公司,前台看他的目光从他鞋面扫到发顶,用时一秒。
他填完表等了五十分钟,会议室的椅子坐得他后背发僵,最后那个室长翻了简历两页,合上,说:
"你没什么特色啊。"
灿焕接回简历的手指顿了一瞬。
"谢谢。"
推门出来,他把简历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
里面已经塞了六份被退回的简历,挤成一团,边角卷了。
——算了。
回去再整理。
第五家的理由是"长相没有记忆点"。
第六家说"市场饱和,暂时不推新人"。
第四家那个金丝眼镜的面试官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半分钟:
"你这种条件……去演网剧男五都得靠运气。"
灿焕记得自己当时点了一下头。
那个头点得特别快,快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替对方节省时间。
他走出去之后,在那栋楼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
不太清晰,被外面天光搅得有点模糊,但足够认出来。
轮廓柔和。
眉骨不高。
下巴不方。
他站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那天的第六家公司最干脆。
对方把简历放在桌角,没翻开。
"我们今年没有新人计划。"
"……"
灿焕听见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简历拿回来,站起来,鞠了个躬。
"打扰了。"
前台的打印机声在身后响着,一下一下的。
他走出门,风吹过来,眼睛有点涩,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
他低头翻手机,五个未接来电,全是父亲。
他按了静音,没回。
路边便利店门口摆着关东煮的摊子,热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他停了一下,看了价格。
——五百韩元一串。
……算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口袋里剩的钱,够吃三天的饭团。
那天晚上灿焕把七份简历在桌上排成一排。
每一份都被翻开过,每一份都被送回来了。
他把最上面那张卷了边的抽出来,手指抚平那个角,放回去。
然后把整摞简历塞进抽屉。
抽屉关上,他的手指还搭在把手上一会儿才松开。
房间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灿焕坐在床沿,台灯亮着,地板上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把毕业证从书包夹层里拿了出来。
封面的烫金字有点反光,他的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那张证书看了挺久,久到台灯开始发烫。
——你看。
第一名。
专业第一。
然后呢。
灿焕把证书合上,小心地放回夹层,贴着那张塑封照片。
他拉上拉链,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秋英英的消息是九点多发来的,五个字:
"今天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还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过来放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有一条细细的裂纹,白天看不太出来,晚上路灯的光扫过来的时候会显形,细细一道横在石膏板中间。
灿焕盯着那道裂纹,手臂压在额头上。
第四家面试官的声音又浮上来了。
男五。
靠运气。
还有第七家那个"没什么特色",说的时候眼睛都没抬。
台上的掌声……是不是只是礼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腕上的银链子磕在木头床头板上,轻轻一声脆响。
他把链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银面被体温焐热了一点。
——妈,你以前说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就是……一直被人说不配吗。
他没有问出声。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冰箱又嗡了一下,停了。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那道裂纹亮了一瞬,又暗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灿焕从床上坐起来。
腿垂在床沿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昨晚忘了拉上的书包夹层——毕业证的边角露在外面,塑封照片的一角也翘着。
他伸手把夹层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
然后下床,又装了一份新简历进包里。
秋英英的电话八点响起来。
"我今天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跑。"
"我反正没事,你管我。"
"……英英。"
"嗯?"
"你当初那个实习机会,真的不用……"
"我挂了。"
"别——"
嘟。
电话真的挂了。
灿焕对着黑屏的手机看了一会儿,耳边还有她刚才那句"你管我"。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那种怕被人看见所以只弯了一半的笑。
他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双肩包甩上肩膀,推门出去。
四月的首尔,阳光照常亮着,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还在冒热气。
灿焕从旁边走过,步子比昨天快了半步。
口袋里装着第八份简历。
厚厚一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