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房间
张真源醒来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
他睡前明明躺在自己床上,盖着那床灰色的薄被子。可现在,他感觉身下是硬的,冰凉的,像是医院那种推车的铁板。
他睁开眼。
这不是他的卧室。
天花板很高,刷着那种老式医院特有的淡绿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空气里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甜腥的腐烂气。
他慢慢转过头。
右边是一扇窗户,窗外不是凌晨的城市,而是一片漆黑,黑得像是有人在那片黑暗里涂满了墨汁,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左边,是一面墙。
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镜子很旧,边框是生锈的铝,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像是在呼吸。
张真源坐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病号服,衣服宽大,领口空荡荡地垂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插着针头,胶布贴得很潦草,管子连着一袋挂在架子上的透明液体。
这不是他的身体。或者说,这不是他现在的身体。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家里,在床上,被那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嘴。可现在,他在这个地方。
沙……沙……
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耳边,是从那面巨大的镜子里传出来的。
张真源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这个房间。镜子里是一个卧室——他的卧室。那张灰色的床,那个床头柜,那扇漏光的窗帘。
而镜子里的那张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长着他的脸。
那个人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可张真源看得浑身发冷——因为那个人身上盖的被子,正是他睡前盖的那床灰色薄被。
也就是说,此刻躺在他床上、占据他生活的那个人,才是“张真源”。
而他,被挤到了这面镜子里。
张真源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他看见那个“自己”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镜子这边。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表情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的、甚至是幸福的睡颜。
然后,那个“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外的张真源。
它在镜子里笑了。
不是张真源那种笑法,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的笑。它抬手,隔着被子,对着镜外的张真源,轻轻挥了挥。

嘘

别吵,我帮你活着。
它在镜子里做口型,声音却像是从张真源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张真源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溅出来,冰凉。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几步冲到镜子前。
他抬手,想去砸那面镜子。
可他的手触碰到镜面时,并没有碰到坚硬的玻璃,而是像伸进了一层冰冷的水膜里。他的手臂穿了过去,一直没到肩膀。
镜子里那个“自己”还在笑,伸出手,隔着镜面,握住了张真源的手腕。
那股熟悉的、滑腻的、像是剥了皮的蛇一样的触感,再次缠了上来。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还能出去?
镜中的“张真源”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回音,而是变成了宋亚轩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一丝嘲讽。
张真源心脏猛地一缩。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铁架上。
镜子里,那个“自己”慢慢坐起身,下了床,一步步走到镜面内侧,贴着玻璃,看着外面的张真源。

你才是那个影子。

你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张真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苍白、虚弱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健康、鲜活的“自己”。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没有去撞镜子,也没有尖叫。
他抬起右手,用指甲狠狠地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道。皮肉翻开,血涌出来,鲜红的,热的。
他在流血。
镜子里那个“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张真源流血的手臂,又抬头看张真源的表情。
张真源盯着它,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疼,你也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子里那个“自己”猛地捂住自己的左臂,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瞬间碎裂,变成了真实的痛苦和惊恐。
张真源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眼底全是血丝,但那股狠劲压过了一切。

你想取代我?

行啊。
他一步步走向镜子,每走一步,那具虚弱的病体就变得凝实一分,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暴起。
他抬手,这一次,五指张开,狠狠按在镜面上。

你替我活着,那你家替我--疼死
“砰!”
镜子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爆炸。无数块尖锐的镜片像子弹一样飞溅,但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张真源那张狰狞的脸。
张真源从漫天碎片里走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左臂正在渗血的“东西”。
他没有犹豫,单膝跪在床上,双手死死掐住那东西的脖子,把它按进枕头里。

滚回镜子里去,再敢出来,我烧了你那面镜子。
那东西在他手下剧烈挣扎,发出嗬嗬的怪声,最后彻底瘫软下去,变成了一具没有体温的躯壳。
张真源松开手,坐在一边,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镜子里带出来的、那种滑腻的触感。
他转头看向墙角。
那里,那面巨大的老式镜子已经碎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铝框。但在那些尖锐的碎片残渣里,他看见无数张自己的脸,正隔着破碎的玻璃,死死地盯着他。
他知道,它没死。它只是被关回去了。
张真源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阴鸷的自己,忽然听见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走出去。
宋亚轩正好推门进来。
两人面对面对视。
宋亚轩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目光先落在张真源身上——他穿着睡衣,但领口扣子扣错了,左臂袖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眼神里那股还没散尽的杀气重得吓人。
宋亚轩没问“你怎么了”,也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把早餐放在鞋柜上,走进来,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张真源左臂那块血渍的边缘。

镜子碎了?
他问,声音很淡。
张真源点头。

碎得好。
宋亚轩收回手,转身去厨房拿盘子。

下次别用手划,用我的刀。
张真源看着他的背影,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终于慢慢退下去。

嗯
他应了一声。
两人没再说话。
窗外,天亮了。但这栋楼里,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