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底,雨意欲来。
听雨轩内竹影簌簌,穿窗而过的晚风微凉,撩起沈浪月白长衫的下摆,也吹乱了他维持三年的方寸不乱。
他这一生,走过血海刀山,经过失散离别,名利不能动其心,恩怨不能乱其性。世人皆道沈浪洒脱通透、无情无绊,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自从三年前收下朱七七这唯一弟子,他的心,早被这团热烈滚烫的小火,一寸寸煨软、困住。
方才少女那句“我不要做你的徒弟,我只要你”,清亮执拗,撞碎了他层层叠叠、苦心修筑三年的克制高墙。
沈浪脊背微绷,垂在身侧的修长指节几不可察地发颤。
他缓缓转过身。
昏暝天光落在他清隽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对外人的疏离淡漠,只剩下沉沉的、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挣扎。他看着眼前的朱七七,看着她眼眶泛红、却脊背挺直、宁折不弯的模样,喉间骤然干涩发紧。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哑得不像平日温润从容的师父:“七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朱七七抬眸望他。
三年师徒,她日日仰望他、追随他、依恋他。
从前她是快活城娇纵肆意的千金,万千宠爱,任性张扬,从不知收敛心意。可遇上沈浪,她第一次学会低头、学会等待、学会隐忍、学会把满腔滚烫爱意压在“师徒名分”四个字底下。
她眼底水光潋滟,却没有半分退缩,字字滚烫:
“我知道。我知道师徒有别,尊卑有序,我知道武林礼法、世俗口舌,全都不许我动心。”
“可师父——”
她往前半步,极近的距离,几乎贴近他身前,呼吸轻轻拂过他衣襟,带着少女清甜的气息。
“我从拜你为师那日起,所求从来不是武艺,不是江湖本事。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旁人拜师,敬师如父、守礼守分。可我做不到。我敬你,更心悦你。三年孺慕,早成痴念,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沈浪心口轰然一震。
他不是不知。
三年朝夕,他比谁都清楚这丫头的心思。
他看见她练剑时频频走神,目光总悄悄黏在自己身上;看见她冬日替他暖砚、夏夜为他扇风,事事以他为先;看见旁人唤他“沈浪大侠”,唯独她,一声声师父,唤得又软又痴,藏着旁人听不出的缱绻。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灯下,一遍遍告诫自己——
她是徒弟,他是师父。
长幼有别,名分在前,万万不可越雷池半步,万万不能毁了她清白、误了她一生。
于是他刻意温和疏离,刻意恪守分寸,刻意把所有心动死死压在心底。他宁愿让她委屈、让她难过、让她以为自己永远只把她当弟子,也不敢让她窥见半分自己的沉沦。
可此刻,少女剖开真心、坦露所有隐忍痴念,让他再也无处可躲。
沈浪长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清冷尽数融化,只剩一片沉沉温柔,带着克制到极致的疼惜。
“你可知逾越分寸的后果?”他声音极轻,像怕惊碎眼前这一刻坦诚,“武林最忌师徒私情,一经败露,你便是背德忘义、不知廉耻。快活城颜面尽失,你从此要被千人指点、万人非议。”
“你是堂堂快活城千金,本该风光坦荡,何须为我落得一身污名?”
朱七七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却倔强仰头,不肯示弱:
“千金虚名,颜面风光,我从来不在乎。”
“我朱七七这辈子,最风光的不是出身快活城,是能遇见你、跟着你、心悦你。”
“旁人骂我、笑我、非议我,都随他们去。我只怕师父狠心,一辈子拿师徒规矩困我、拒我、推开我。”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浪最后一道防线。
他静默良久,眼底风起云涌,三年隐忍、克制、煎熬、双向暗藏的情意,在此刻轰然决堤。
他缓缓抬起手。
素来稳握长剑、稳定江湖的手,此刻竟带着微不可察的迟疑与轻颤,轻轻落在她柔软发顶。
指尖触到温热发丝的一瞬,他心底所有坚硬尽数溃散。
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小心翼翼与不敢外露的宠溺。
“傻丫头。”
一声轻叹,沙哑温柔,藏尽千般无奈、万般情深。
“你以为……这三年,只有你在熬吗?”
朱七七猛地一怔,泪眼怔怔看着他。
沈浪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眸,目光深邃得能将人彻底溺陷,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只敢让她一人听见:
“我是你师父,我该守礼、守心、守分寸。”
“可从你跪在雨中求我收你为徒那一日起,我便……早已乱了心。”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风停雨寂,竹影不动。
朱七七整个人僵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眼泪落得更凶,却不再是委屈酸涩,是狂喜、是震颤、是三年孤苦单恋终于得偿所愿的滚烫。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他也一样。
原来清冷自持、礼法森严的沈师父,也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悄为她动了心、乱了分寸、熬了整整三年。
沈浪指尖缓缓滑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指腹温热,触感细腻。
他素来克制,从不逾矩,可此刻心绪溃堤,再也不愿装得冷漠疏离。
“我不敢应你。”他低声道,“我怕我一时心软,误你终身。怕我给不了你名分,护不住你名声,让你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所以我日日疏离、时时克制、次次冷你。”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放下我,也不愿你陪我踏进这无路可退的禁忌里。”
朱七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用力得指尖泛白,哽咽出声:
“我不恨你!我一点都不恨你!”
“师父,我不怕无路可退,我只怕你从来不爱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就算是禁忌、是深渊、是万劫不复,我也甘愿往下跳。”
沈浪看着她泪眼婆娑、热烈执拗的模样,心口又疼又软,万般挣扎尽数化作妥协。
他终是轻轻颔首,眼底温柔泛滥,彻底卸下所有师父的冰冷外壳。
“好。”
他低低道。
“从今往后,我不再逼你放手,也不再逼我守那寸分寸尺。”
“只是七七,你记住——”
“白日人前,我依旧是你师父,你依旧是我弟子。江湖未远,口舌未歇,我不能让你受半分伤害。”
“可夜深人静、无人知晓之时——”
他俯身,靠近她耳畔,声音温柔缱绻,带着沉沦已久的私语。
“我只是沈浪,心悦你的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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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听雨轩的师徒,便有了两套分寸。
白日天光朗朗,人前规矩森严。
沈浪依旧是那个端方持正、温润严谨的师父。教她握剑、教她吐纳、指点她招式破绽,一举一动恪守师徒礼数,疏离有度,端正无可挑剔。
旁人见了,皆赞沈大侠立身端正、授徒严谨,皆叹朱七七乖巧勤学、尊师重道。
无人看破,这对人人称道的模范师徒,心底早已藏着倾覆礼法、越了规矩的深情。
可一旦暮色四合、夜深人静、庭院无人——
所有的克制、疏离、礼法、名分,尽数崩塌。
那日秋雨骤落,山风裹着密雨倾泻而下。
师徒二人入深山采药返程,山道青苔湿滑,朱七七提着药篮,脚下骤然一滑,身子骤然失重,往前倾跌。
她本能轻呼一声。
下一瞬,一双有力长臂骤然揽住她纤腰,稳稳将她扣进怀中。
沈浪后背抵住冰冷山壁,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替她挡去所有冲撞与湿冷风雨。
漫天雨雾迷蒙,雨丝簌簌落在两人发间、眉睫、衣袂之上。
呼吸相闻,近在咫尺。
她仰头,他垂眸。
四目相对的一刻,世间万物尽数消音,只剩彼此急促滚烫的心跳。
朱七七靠在他温热怀里,浑身发软,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雨声之中,轻声呢喃:
“师父……”
这一声师父,不再是恭敬孺慕,而是带着缱绻、依赖、隐忍爱意的轻唤。
沈浪搂着她纤细腰肢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雨凉,人热。
他眸色深得吓人,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愫,声音被雨打湿,低哑万分:
“小心。”
朱七七望着他深邃眼眸,鼓起毕生所有勇气,轻声追问:
“师父,你还要装多久?”
“还要假装一辈子,只当我是徒弟吗?”
沈浪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满心是他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坚持彻底融化。
他抬手,替她拂去脸颊沾着的雨珠,指腹温柔缱绻,再也没有半分师徒疏离。
“不装了。”
他低头,眸光沉沉锁住她。
“七七,等我料理完世间俗事。”
“我们离开江湖,远离世人。”
“抛开师徒名分,抛开所有礼法枷锁。”
“从此山水为邻,朝夕相守,再无尊卑,只剩你我。”
一句许诺,落地生根。
秋雨潇潇,落满青山。
禁锢三年的师徒禁忌,在这场空山风雨里,彻底溃不成军。
他是她一生敬爱的师父,亦是她此生唯一沉沦的情郎。
名分压得住分寸,却永远压不住入心入骨、岁岁年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