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守孤樱，岁岁空等

自八重被空间裂隙卷走的那一日起，鸣神大社的樱花便再也没有盛放过。

那日狂风散尽，紫黑色的裂缝消弭无踪，茶室里翻倒的茶具碎了一地，温热樱茶浸透木质桌面，唯有雷电影指尖死死攥着一片失了水汽的樱花瓣，那是别离瞬间，八重仓促间留给她唯一的物件。

她站在空荡荡的茶室中央，周身紫雷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心底从未滋生过的慌乱几乎要冲垮她千年稳固的心神。千百年来，她见证友人离去，追逐不变的永恒，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离别带来的苦楚，可此刻失去八重，才懂过往所有孤寂，都不及这一次万分之一难熬。

“神子。”

低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被窗外风声吞没。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身旁人的衣袖，手边却只剩一片冰凉空气。方才两人还在说笑分食樱饼，不过转瞬，就只剩她一人独守这间满是回忆的茶室。

她提着裙摆快步冲出茶室，踏上通往山顶鸟居的长长石阶，一路催动雷元素探查整片稻妻的地脉流动。山野、海边、神社深处、天守阁每一处角落，她翻遍了所有两人曾一同去过的地方，没有半分属于八重的狐火气息，地脉之中也寻不到一丝她的神魂印记。

往日里总能捕捉到的、轻飘飘萦绕在樱树间的狐妖灵力，彻底消失了。

下属远远看见雷电将军失魂般穿梭全城，周身雷光紊乱狂暴，神色冷冽苍白，全然没有平日沉稳威严，全都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远远躬身避让。

整整三日，雷电影不眠不休，昼夜不停穿梭稻妻大地，薙刀握在手中几乎要被力道捏碎，无数道雷霆劈开山间岩层，试图强行撕裂空间，寻出那道带走八重的裂隙。可每一次全力出击，都只换来空间平静无波，连一丝裂痕都不肯显现。

心力交瘁之下，她才独自回到天守阁。

偌大的天守殿宇冷清得吓人。从前她总爱躲进一心净土独处，可如今那片隔绝万物的内心世界，反倒成了最不敢踏足的地方——净土之中，留存着太多她与八重相处的画面：一同逛祭典、分享三色团子、灯下共读轻小说、樱花树下闲谈永恒。只要闭上眼，八重带着狡黠笑意的眉眼便清晰浮现，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空落。

她第一次畏惧起自己构筑的永恒净土。

雷电影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留在私室。衣柜里还放着那日赴约时穿的浅粉樱纹和服，桌上整齐摆放着八重送来的、还未看完的轻小说原稿，橱柜深处藏着满满一盒子没吃完的樱饼，全是八重特意为她准备的点心。

她坐在矮桌旁，将那片干枯樱花瓣放在桌面正中，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摩挲，安静坐了一整夜。窗外日出日落，霞光反复染红天际，她一动不动，眼底的死寂压垮了所有锋芒。

从前她不懂何为牵挂，总觉得转瞬即逝的陪伴是拖累永恒的累赘；是八重一点点带着她看见人间烟火，教会她珍惜短暂的美好，让她冰封千年的心生出柔软。可等她终于明白心中所爱，那人却被扔去了一个完全陌生、遥不可及的异世。

一想到八重孤身漂泊在未知天地，身边没有熟悉的樱花，没有温热樱茶，甚至连赖以自保的狐火都会被空间压制，雷电影心口便一阵阵发紧。她知晓八重看似狡黠从容，骨子里也藏着柔软，独自身处全然陌生的世界，定然会觉得孤单。

往后的日子，雷电影依旧按时处理稻妻政务，在外人面前，依旧是那个威严肃穆、不容置喙的雷电将军。朝堂之上，百官觐见，她语气平淡，决断果决，雷光沉稳环绕周身，没有人能看出这位神明心底藏着无尽思念与等待。

可只要政务结束，所有人退去，她身上冰冷的气场便会瞬间崩塌。

她会习惯性备好两份茶具，煮上一壶白桃樱茶，摆上两碟樱饼，坐在茶室静静等候。从日暮等到深夜，茶凉了一遍又一遍，樱饼慢慢失了软糯，茶室的门，却再也不会被那人笑着推开。

她会独自登上鸣神大社，坐在从前两人常待的樱花树下。从前枝头繁花似锦，如今整山樱树枯枝萧条，再也开不出半朵花。她靠着树干，望着远方天际，一遍一遍回想八重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山下集市上新出的团子，她依旧会差人买回来，只是再也没有分享的人；神社送来新刊的轻小说，她会细细读完，书中俏皮桥段再有趣，也无人能同她打趣探讨。

夜里，她不再进入一心净土逃避世事，反倒常常坐在窗边，望着高悬的明月。蓝星与稻妻共享同一轮月亮，她总痴痴望着月色，暗自猜想，此刻的八重，是否也在异乡抬头看着同一片月光。

她无数次调动全提瓦特地脉之力，尝试跨越空间壁垒，每一次都会遭到空间法则反噬，经脉刺痛难忍，紫金色的眼底泛起淡淡的红。即便次次失败，她也从未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愿意等。

四季更迭，春秋往复，转眼便是一年。

稻妻国泰泰民安，世间万事万物都在顺着时光流转变化，唯有天守阁的这间茶室，维持着八重离开那日的模样。两份茶具、两副碗筷、没写完的小说原稿、一沓沓包装精致的团子点心，还有桌心那片干枯樱花瓣，被她妥善保存，分毫未动。

又一个安静的傍晚，晚霞铺满海面，雷电影端起早已放凉的樱茶，小口抿了一口，舌尖尝到熟悉的甜香，眼眶却微微发热。

偌大世间，她守住了稻妻的永恒，却留不住自己最在意的人。

“神子，我不知道你身处的那个世界是何模样，也不知归期何日。”她轻声开口，风声穿过纸窗，像是无人回应的叹息，“我不会再封闭自己，会好好守着这片你我一同看过的土地。天守阁的团子、神社的樱花、煮好的樱茶，我会一直为你留着。”

“无论要等十年、百年，还是更久，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暮色彻底吞没远山，天守阁灯火孤零零亮起。雷神独坐在满是回忆的空荡茶室之中，手握一片干枯樱花瓣，在没有归人的漫长岁月里，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