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

“我晓得你心里委屈…”

　　顾初苓低眉，瞧她哭得眼泪鼻涕全擦在她衣裳间。

　　她忍不住直笑，眉眼飞上天般，逗她，“这般黏着我衣衫哭，传出去旁人还要说我这个姐姐欺负妹妹。”

　　顾初玉有些不好意思，绯红爬满脸颊，手指揉了揉眼，“初苓只会打趣我。”

　　“ 人的一生都是从哭泣开始的 当你忍不住落泪的时候就把眼泪停止的那一刻当作新生吧。”

　　顾初苓说话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伸出双手，轻轻夹住顾初玉的两颊，将人泛红的脸蛋托得微微鼓起。

　　“以后，别再去想了，好吗？就当这些没发生过…”

　　顾初玉缓缓地点头。

　　小声道：“嗯，晓得了。”

　　顾初苓的那句‘人的一生都是从哭泣开始的 当你忍不住落泪的时候就把眼泪停止的那一刻当作新生吧’。

　　深深刻在心中。

　　她念的只不过是有个温柔良善之人真心待她罢了。

　　她自小从未尝过半分真心疼爱，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温柔待她的人，这人却偏偏要离她远去。

　　她抬手拭尽满脸泪痕，眼底翻涌着几分决绝。

　　既然他要走，她绝不会拦着。

　　“慢慢便会想开了。”

　　顾初苓松开手，替她理了理凌乱衣襟，“天色不早，你院里丫鬟该等着伺候你歇息了。”

短短几句劝慰说完，顾初玉也不愿再多留，免得自己又忍不住落泪惹姐姐忧心，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轻声道别后，转身缓步走出屋子，回了自己冷清的院落。

　　一晃便是一月光景。

　　翠桃跪坐在妆台一侧，捏着螺子黛细细顺着顾初玉的眉峰描摹。

　　末了又蘸取一点胭脂轻点在她两颊，抬眼望着铜镜里的人影。

　　眉眼弯弯柔声赞叹：“小姐衬上这胭脂，模样真是漂亮极了。”

顾初玉指尖轻轻推了推翠桃的胳膊，眼尾染着一层淡淡的薄红，面上漾开一点浅淡的娇嗔。

　　语气软绵绵的：“就你嘴甜，净会说些哄人的好话。”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丫鬟通传的声响。

　　今日正是父亲携阖家女眷前往草原游玩的日子，车马早已候在府门前。

　　“真是期待。”

　　“奴婢也是呢嘿嘿”翠桃笑眯眯道。

　　待一切完毕后，她们主仆二人行至府邸门口。

　　落脚时。

　　一众姨娘、各位小姐三三两两簇拥着，说笑寒暄，挨次序登上车辇，人声絮絮落落热闹不休。

　　顾初玉性子沉静，默默立在人群末尾，安安静静候在最后，不曾上前争抢半步。

　　此番出门游玩最看重世家体面规矩，纵是父亲平日里万般偏爱柳折玉，踏出府门在外，也得守礼法分寸。

　　毕竟父亲，最是看重脸面。

　　自是与正房主母同乘一辆主马车。

　　其余姨娘、各位小姐则分乘后边随行的几辆副车。

　　她忽有些好奇，柳折玉会和谁同坐马车？

　　心底念头转瞬便散，她不愿再多琢磨那人去处，侧过脸望向身侧的翠桃，轻声问道：“随行的东西都装齐了吧？可有什么遗漏落下的物件？”

　　“行李早已清点妥当。”

　　顾初玉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静静立在原地等候，再不提方才心底那点纷乱思绪。

　　前头一众女眷早已尽数登车，轮到顾初玉抬脚欲踏上车辕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喧闹的呼喊：

　　“让我上去！快让我上前！”

她闻声缓缓回眸，便见府中独子顾初淮带着一众仆从快步奔来，衣摆被跑动的风掀得飞扬，神色急切地往车驾这边赶。

　　什么意思？

　　顾初淮喘着粗气冲到马车侧边，抬眼朝身后奴才递了个眼色，下人连忙快步上前，将大包行囊往车上递。

　　他斜睨着顾初玉，语气带着几分骄纵不耐：“你便是我那便宜庶妹？这车你让给我，我要坐这一辆。”

　　“先来后到，不知兄长可明白。”

　　顾初玉态度坚硬，她不可能让。

　　顾初淮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戾，沉声冷喝：“你不肯让是吧？”

话音未落，他扬手狠狠朝顾初玉肩头一推。

　　顾初玉本就立身不稳，猝不及防之下踉跄着往后跌坐，重重摔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痛得她龇牙咧嘴，两条眉拧在一块。

　　翠桃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屈膝蹲下身，伸手揽住顾初玉的胳膊用力去扶，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连声急唤：“小姐！小姐您快起来！”

　　“我、我可不是故意推你的！分明是你自己存心往地上倒，故意栽赃我！”

　　顾初淮梗着脖子仍不服输，急声辩解。

　　这吵嚷的动静闹得不小，很快便惊动了正要登上主车的老爷，他沉着脸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嘈杂声响传入耳中，老爷面色沉冷，拨开围聚的下人快步走来。

　　目光扫过跌坐在地的顾初玉，又看向神色慌张的独子顾初淮，眼底偏袒之意不言而喻。

顾初淮见父亲前来，立刻收起慌乱，抢先开口哭诉：“父亲！是庶妹故意刁难孩儿，不肯相让车驾，还假意摔倒碰瓷我！”

父亲不问缘由，连半句辩解都不肯留给顾初玉。

　　他眉头紧蹙，语气冰冷威严：“不过是一辆随行马车，些许小事闹得沸沸扬扬，失了侯府体面。

　　初淮是顾家长子，自该优先乘车，你不必争执，收拾行李，去坐队伍末尾那辆最简陋的尾车。”

　　寒凉顺着四肢百骸瞬间窜遍全身，顾初玉僵坐在尘土里，方才描好的精致眉眼染上凄楚。

她从前无数次暗自宽慰自己，骗自己父亲心里多多少少是有她这个庶女的，哪怕只有一丝半点偏爱。

　　可此刻这轻飘飘一句偏袒，彻底击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

　　指尖攥紧身下微凉的青石，指尖泛白，万般委屈堵在喉头，却发不出半个字。

　　“是……女儿遵命。”她垂眉弱弱说着。

　　忍着疼痛站起身，一步一扭的朝最后一辆马车走去。

　　翠桃也红着眼，一边顾着身上的行囊，一边担心小姐会摔倒。

　　只能出声说道：“小姐您慢些啊，慢些走，咱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