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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砚染京华

琳琅佳肴摆满长案,脂香肉味在空气里漫开,方才还一口咬定寸粮全无的一众官员垂着手站在两侧,心尖悬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景砚
陆景砚

抬手扫过满桌珍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扬声开口:“愣着做什么?吃啊,这么多好吃的,都吃啊。”

话音落下,满堂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动筷。方才地牢里那几位大人的下场还刻在众人脑海之中,没人猜得透这位钦差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生怕一动便是祸事。

陆景砚
陆景砚

却毫不在意,自己拿起筷箸,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起来,动作从容,仿佛当真只是来赴一场接风宴席。他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咀嚼,抬眼看向立在阶下、浑身发抖的一众官吏,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今日诸位大人盛情款待陆某,陆某实在感谢。”

陆景砚
陆景砚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赵立:“赵立,取个礼簿,将今日所有奉上吃食、珍宝的大人名字一一记下来,分毫不可遗漏。等陆某回京之后,必定在圣上面前,为各位大人美言几句。”

赵立躬身应下,立刻取出簿册与墨笔,站在一旁,提笔静候登记。

这话一出,一众贪官心底又是惊又是喜。

惊的是名字全都要被记在册上,一举一动皆留下凭据;喜的是他们都以为陆景砚果真是想要好处,只要把这位钦差哄高兴了,回京之后非但不会被追责,还能得到举荐。

雍州知州
雍州知州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知州率先上前,端起酒杯躬身敬酒:“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沙劳苦,下官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前路顺遂!”

陆景砚抬眸看他,举杯与他虚碰一下,浅抿一口,并未多言。

有了知州起头,其余官员也轮番上前,排着队向陆景砚敬酒,口中皆是恭维赞颂之词,一声声大人英明、少年俊杰不绝于耳,极力讨好,只盼能入了他的眼。

有人敬酒时还悄悄许诺,宴席过后还有厚礼奉上,只希望钦差大人多多照拂。

陆景砚来者不拒,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一一应下,每一个上前敬酒之人,赵立都将姓名、官职、所献之物尽数写在礼簿之上,笔墨清晰,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落了白纸黑字。

谢三姑娘立在旁边静静看着堂中的景象,心中了然,陆景砚哪里是真的贪图这些酒食珍宝,这一本礼簿,便是攥在手中的罪证。今日这些人主动献宝、设宴行贿,日后清算之时,每一笔都能拿来定他们的罪责。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官员们渐渐放下戒备,谄媚的话语愈发热络,全然不知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陆景砚布下的局。

陆景砚
陆景砚

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满堂之人,笑意未达眼底,缓缓开口:“诸位这般有心,陆某都记在心里。只是赈灾之事,也不能就此搁置。明日一早,我要随诸位前去粮仓、各处官仓查验存粮,还望各位大人,莫要让我失望。”

一句话落下,方才还笑语连连的一众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刚刚放下的那块石头,再度重重悬了起来。

陆景砚
陆景砚

满桌珍馐香气氤氲,抬眼,声音漫不经心再次开口:“继续吃啊,诸位不必拘谨。”

一众官员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方才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轮番上前奉承敬酒,好话一句接着一句往陆景砚耳边送。

谢三娘子
谢三娘子

按捺不住,微微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问:“陆统司,您这是作甚?”

陆景砚
陆景砚

侧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吃点吧,一路赶路你也累了,多吃些。”

谢晚姝见状,不好再多发问,只得垂下眼,拿起箸慢慢进食。

陆景砚
陆景砚

端起酒盏朝四周虚抬了抬,朗声道:“各位大人肯把我陆某当作自己人,陆某在此谢过诸位!”

这话如同定心丸,众官员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再也没有顾忌,推杯换盏,大吃大喝,宴席间喧闹一片。

陆景砚
陆景砚

“至于查验粮仓,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淡淡补上一句,话音一出,满堂之人更是喜上眉梢。

席间不少人偷偷窃窃私语,目光反复在陆景砚与谢晚姝之间打转,有个胆子大些的官员笑着恭维:“陆大人与谢姑娘当真是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再相配不过!”

陆景砚
陆景砚

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地出声澄清:“我和谢姑娘并非相好,诸位莫要胡乱揣测。”

可他这话没能止住众人私下的议论,不少人缩在角落低声嘀咕。

“出京办赈灾的公务还随身带着女子,想来也不是什么一心办事的清官。”

“果然是京城来的花花公子,哪里是真心赈灾。”

“管那么多作甚,难得能吃上一顿这样的佳肴,抓紧多吃几口,也算沾了陆大人的光!”

丝竹乐声响起,舞姬甩着长袖于堂中翩跹起舞,美酒不断斟上,宴席上众人饮酒观舞,个个喝得尽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酒过三巡,陆景砚面上浮起一层醉红,脚步虚浮,带着几分醉意开口告罪,借口酒力不支,起身离席。

满堂官员早已喝得头脑昏沉,只当他当真醉了,没有半分疑心,依旧留在大堂之中,继续举杯畅饮,全然不知方才宴席之上,一言一行都已经被陆景砚尽数记下。

席间立刻有两名官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伸手要来搀扶陆景砚,谢晚姝也连忙起身上前伸手扶住他另一侧胳膊。

指尖相触的刹那,陆景砚不着痕迹朝她飞快眨了一下眼。

谢晚姝心中一动,鼻尖凑近轻轻一嗅,哪里有半分浓烈酒气,方才陆景砚杯中装的竟是清水!她强压下心底的惊诧,面上依旧装作小心翼翼搀扶醉人的模样。

雍州知州
雍州知州

连忙高声吩咐:“快扶陆大人下去歇息,可千万别怠慢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搀扶的人身上,陆景砚借着醉态顺势脱身,避开大堂视线,一到僻静转角处便直起身子,方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荡然无存。

陆景砚
陆景砚

转头看向身侧等候的赵立,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却沉稳:“快!趁这些人还在宴席上酣饮,没来得及反应,带人即刻去探查粮仓,务必把他们藏粮、转移赃款的证据抓牢!”

陆景砚
陆景砚

吩咐完赵立,他又侧头看向身旁的谢晚姝:“谢姑娘,你随我去一趟大牢,去见见那几位被关起来的清官。”

谢晚姝敛去眼中讶异,立刻颔首应下

州府地牢阴暗潮湿,霉气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与方才正堂的锦衣玉食、酒香乐舞,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高墙隔绝繁华,铁锁锁住清忠。

狱卒见是钦差亲临,不敢有半分阻拦,连忙躬身开锁,恭敬退到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一路深入,牢中昏暗无光,只有壁上残烛摇曳,光影斑驳,映出几位清官满身尘灰、鬓发凌乱的模样。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囚禁,几人早已面色憔悴,唇干舌燥,腹中空空如也。他们皆是风骨铮铮的老臣,半生清正廉明,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困厄,此刻蜷缩在冰冷牢室之中,眼底却依旧燃着不屈的刚烈。

听见脚步声渐近,几人艰难抬眸。

待看清来人是陆景砚时,几位清官眼底瞬间涌上滔天愤懑与失望。

县尉
县尉

大人来这做甚

司马牧
司马牧

“是想看我们这些不识时务、敢言直谏的蠢货,落得这般下场,是否大快人心?”

其余几位官员也纷纷侧目,语气满是悲凉愤慨:“我等为民请命、直言劝谏,反倒身陷囹圄;一众贪官污吏奢靡献宝、祸乱一方,反倒在堂上饮酒作乐、极尽风光!”

太保
太保

“这世道、这官场,当真黑白颠倒、忠奸不分!”

无人示弱,无人求饶,字字句句,皆是心底积压的悲愤。

谢晚姝立在陆景砚身侧,静静看着牢中几位宁死不屈的臣子,心底轻轻一叹。

她方才在宴席之上,亲眼所见那些贪官的谄媚丑陋、虚伪贪婪,此刻再看这几位清官傲骨铮铮,骤然读懂了陆景砚的所有深意。

他堂上的昏庸、奢靡、放任,从来都不是真的。

是局。

是一场专门困住所有贪腐恶徒的惊天大局。

陆景砚立在牢室之外,神色褪去席间所有散漫笑意,眉眼清冷端正,一身凛然正气,再无半分纨绔醉态。

陆景砚
陆景砚

望着牢中满心寒愤的几位忠臣,声音压得极低,沉稳而郑重,穿透潮湿的夜色:“诸位大人受委屈了。”

短短五字,温和恳切,瞬间让几位愤懑怒斥的官员微微怔住。

陆景砚
陆景砚

不等众人回过神,继续沉声开口,语速极缓,句句坦诚:“方才堂上所作所为,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景砚
陆景砚

“我初至雍州,无凭无据。此地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所有人抱团演戏、全员欺瞒,我若一来便彻查严办,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销毁所有赃证、转移所有粮款,最终查无实据,无功而返,反倒让这群蛀虫继续逍遥法外,继续残害百姓。”

陆景砚
陆景砚

“我自污名声、假意奢靡、放任谄媚,就是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心、自以为可以拿捏本官,从而松懈防备,露出马脚。”

陆景砚
陆景砚

目光澄澈坦荡,望向几人:“今日委屈诸位入狱受苦,是陆某之计,亦是陆某之过。暂囚尔等,是为保全尔等,也是为稳住那群贪官。”

几位清官神色骤然剧变,脸上的悲愤、失望尽数凝滞,满眼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钦差。

陆景砚
陆景砚

抬手,目光望向牢外沉沉夜色,字字铿锵:“今夜,赵立已带人连夜查封官仓、彻查账册、搜缴赃款。待到证据确凿、罪证落定,明日天明,便是这群贪官污吏的末日!”

陆景砚
陆景砚

“届时,我必亲自解锁,恭请诸位大人出牢,还诸位清白公道,还雍州万民一片青天!”

牢室内死寂一瞬。

良久,为首的通判望着少年清冷坚定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家国大义、深沉谋断,方才满心寒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震撼与愧疚。

司马牧
司马牧

羞惭拱手,声音沙哑:“是老朽愚昧,误会大人、错怪大人!方才当众痛斥、言语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太保
太保

“我等肉眼凡胎,不识少年栋梁、深远谋略,险些错怪忠良,愧对苍生!”

其余几位官员也纷纷躬身致歉,眼底满是敬佩动容。

原来所谓的纨绔昏庸,是世人眼拙。

原来这位年少钦差,胸藏山河、步步为营,忍污藏拙、以身做局,只为拨乱反正、肃清贪腐、拯救万民。

陆景砚
陆景砚

微微摇头,神色平和:“诸位无罪,何须致歉。诸位为民请命、傲骨存真,是雍州之幸,是朝堂之幸。”

陆景砚
陆景砚

垂眸叮嘱:“今夜再委屈诸位忍耐片刻,待天亮破晓,一切尘埃落定。”

陆景砚
陆景砚

“我必还雍州朗朗乾坤。”

谢晚姝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挺拔孤直的背影。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看似冷漠无情、是非不择,实则心底善恶分明、心怀万民。

他所有的狠戾、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不近人情,皆是为了守住世间正道,护住底层苍生。

夜色更深,地牢之外,州府宴席的喧闹依旧隐隐传来。

纸醉金迷,贪欢一梦。

地牢湿气沉沉,烛火摇曳不定,正当陆景砚逐一询问几位清官雍州官场积弊、贪腐细节之时,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铁甲脚步声。

夜色凌厉,风声骤紧。

赵副将
赵副将

一身夜行劲装,铠甲沾着夜路尘土,大步闯入地牢入口,神色凛冽,单膝跪地沉声回禀:“大人!粮仓已尽数查清,铁证如山!”

赵副将
赵副将

“属下带人突袭官仓,破开夹层暗库、地窖密仓,搜出大量封存精米、白面、囤积食粮,还有官员私藏的金银赃款、克扣赈灾粮的账册、私相授受的凭证!一众值守粮仓的官吏,正连夜偷偷转移粮食、销毁账本,尽数被属下当场拿下,无一人逃脱!”

陆景砚
陆景砚

眸底寒光乍现,沉静出声:“好。”

一句落定,便是尘埃落定。

所有虚与委蛇、所有假意纵容,终是换来了实打实的罪证。

陆景砚
陆景砚

“传令下去。”声调冷彻,字字有力,响彻幽暗地牢,“今夜全城封查,即刻动手!凡雍州境内,但凡参与克扣粮款、结党贪腐、瞒报灾情、欺压百姓的官员、乡绅、差役,尽数抓捕,连夜收监,不许一人潜逃,不许一人串供!”

赵副将
赵副将

“属下遵令!”

赵立领命转身,连夜调遣随行精锐,封锁四方城门,分派人手全城搜捕。

方才还在州府宴席上推杯换盏、醉生梦死的贪官污吏,尚在酒酣耳热之间,全然不知天罗地网已然笼罩全城,灭顶之灾连夜而至。

地牢之中,陆景砚再度看向几位面色动容的清官,放缓了语气,缓缓将自己入局的全盘谋划细细道来。

从入城见官、看破全员演戏装穷,到假意奢靡、自污名声麻痹众人,再到宴席记簿、稳住贪官心神,最后趁夜突袭、釜底抽薪查尽罪证,一一娓娓道来。

几位老臣听得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平复。

他们方才还满心愤懑、错怪忠良,此刻方才知晓,这位少年钦差心思缜密、谋算千里,以一己之名声为饵,钓出了雍州整盘贪腐毒瘤。

陆景砚
陆景砚

随即正色开口,逐一问询:“诸位大人在雍州任职多年,深知地方症结。尔等据实道来,何人常年克扣赈灾粮?何人勾结乡绅囤粮抬价?何人瞒报灾情、蒙蔽朝堂?何人纵容下属鱼肉百姓?尽数告知于我。”

几位清官不再有半分隐瞒,压着心底愤慨,将数年以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官场黑幕、官员劣迹、贪腐脉络一一详述。

从知州上下串通的层层克扣,到各司小官中饱私囊,再到地方乡绅依附官府、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欺压流民,桩桩件件,清晰分明。

谢晚姝立在一旁,主动接过纸笔,端坐记录,字迹工整清晰,将所有人证、事证、线索、脉络逐一落纸,无一遗漏。

半个时辰后,证词记录完毕,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此时,赵立已然将所有搜缴的罪证尽数押送过来。

一摞摞泛黄私账、一本本受贿名录、一沓沓粮款凭证,还有从密仓搜出的金银元宝、囤积精粮的清点清单,整整齐齐罗列在地牢空地上,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陆景砚缓步上前,俯身翻阅,指尖拂过一页页罪证,目光沉静锐利,逐一审阅核对,将所有贪腐脉络、涉案人员尽数了然于心。

查清所有始末、核对完所有罪证后,他抬眸看向连日忍饥挨饿、在地牢受苦许久的几位清官,眼底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温和体恤。

陆景砚
陆景砚

当即吩咐门外侍卫,语速干脆利落:“快!立刻备置干净饭菜、热水点心,送进地牢。”

陆景砚
陆景砚

“诸位大人忠直爱民、坚守本心,受累许久,速速坐下用膳,先填饱肚子。”

几位清官怔怔看着眼前少年,看着满地如山铁证,再想起方才大堂之上那群贪官丑态,眼眶微热,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半生坚守清正,屡遭排挤打压,险些以为雍州青天永无来日,却未曾想,千里京华走来一位少年,凭一己之力,破迷局、清贪腐、护苍生,还给了他们一身清白。

地牢之外,夜色肃杀。

全城抓捕仍在连夜进行,街巷之中铁甲巡行,昔日横行霸道的贪官污吏接连被擒,哀嚎、求饶、惊呼声此起彼伏。

州府的歌舞酒乐早已停歇,纸醉金迷的虚妄美梦,彻底碎裂于沉沉黑夜之中。

陆景砚立在满地罪证之间,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

今夜风雨将至,今夜贪腐尽除。

千里西北荒芜地,终将拨云见日,重归清明。1

段评

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人物氛围都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