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砚安顿好统司府所有事宜,便轻车简从,回了陆氏侯府老宅。
踏入熟悉的庭院,满目暖意融融。他抬步穿过回廊,径直去往内院寻陆母。
厅堂之中,陆母正坐着翻看绣册,闻声抬头,一见进门的少年,眼底瞬间漾开惊喜笑意,连忙起身

:“砚儿?你怎么回来了!”

走上前,温声唤道:“母亲。”

“今日怎得有空归家?前几日你还说府中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满眼疼惜,“看着又清瘦了些。”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里屋的帘幔被轻轻掀开,陆侯爷大步走了出来,神色沉稳,目光落在陆景砚身上,开门见山沉声问道:“今日早朝,圣上是不是下旨,让你远赴西北督办旱灾赈灾?”

微微颔首,坦然应声:“是,父亲。儿臣今日归家,便是专程与家里告知一声。”

闻言,面色沉敛几分,叹道:“西北路途遥远、风沙苦寒、灾情棘手,归期未定。你平日独居统司府,甚少归家,此番远行不知要在外漂泊多久。”

“今晚便留在府住下,好好陪陪你母亲和祖母,多尽尽孝心。”

“儿臣知晓。”温顺应下。

稍顿,又追问:“此事,你去告知你叔父了吗?”

“叔父身为太傅,虽不常入朝参政,但朝堂要事无一不知。”语气从容,“此番调令若是暗藏蹊跷,叔父定然第一时间知晓,也会主动寻我问询,父亲不必日日忧心多虑。”

这话落在耳中,反倒惹得他微微动气,眉头蹙起:“你这孩子,怎的总说为父瞎操心?”

“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年少成名,朝堂暗流汹涌、人心叵测,诸多弯弯绕绕是你未曾看透的!凡事多思虑几分,总归无错。”

无奈轻笑,顺着话头随口一句:“父亲是沙场武将,朝堂文臣博弈的弯弯道道,怕是未必比儿臣通透。”

“武将如何?”瞬间拔高语调,底气十足,“为父半生在官场沙场摸爬滚打,从一介小将坐到当朝国公爷,见过的人心风浪,远比你这初出茅庐的娃娃多!”

不愿与父亲争辩,连忙起身退让,语气妥协:“好好好,是儿臣浅薄,父亲阅历深重,事事通透,是儿臣不懂事。”

见父子二人险些拌嘴,连忙上前伸手拉住二人,柔声打圆场:“好了好了,难得砚儿归家团聚,好好说话便是,争这些口舌长短做什么。”

“砚儿此番远赴西北吃苦冒险,咱们一家人别无他求,只盼他平平安安,赈灾顺利,早日归来就够了。”

被妻子拦下,依旧憋着几分不服气,哼了一声:“你就是太过惯着他!”

淡淡扫他一眼,一个眼神过来,素来威严的陆侯爷瞬间没了气势,连忙转身朝外吆喝下人:“老李!今晚后厨多备些好菜!小少爷归家了,好好置办一桌家宴!”

待父亲转身走开,方才温柔抚着陆景砚的手背,轻声宽慰:“你父亲就是这般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对了,再过几日,你父亲也要重回军营值守了。”

闻言微怔,轻声劝道:“父亲已然年岁渐长,陛下也曾有意让您卸甲休养,安享晚年。如今大哥已然成才,能独掌陆家军,您大可卸下重担,在家陪着祖母、陪着母亲,陪着彦儿享天伦之乐。”

恰好折返回来,闻言立刻反驳:“我身子硬朗,还未到老弱不堪的地步!”

“陆家军是我毕生心血,彦儿尚且年幼,我自然要亲自将他打磨成才,让他承袭陆家风骨,如你与你大哥一般顶天立地!”

无奈失笑,顺从应道:“好好好,只要父亲开心便好。”

“懒得与你这小子计较。”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你祖母日日在家念叨你,许久未见你,你去后院陪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嗯。”应声。

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拉住他,语重心长开口:“对了砚儿,近来京中不少世家夫人都递了帖子,家中皆是品貌端正的名门贵女,有意与你结好。”
这话一出,陆景砚脑海中瞬间掠过一道鲜活灵动的身影——是深宫之中,眉眼弯弯、天真烂漫的安阳公主。

心头微动,当即笃定开口:“母亲,孩儿如今暂无婚配心思,这些帖子便劳母亲尽数替我回绝吧。”

“何况儿臣几日之后便要远赴西北,公务缠身、前路未定,更是无暇赴约闲谈。”

闻言忍不住嗔怪:“你这孩子,怎的一点都不着急?”

“你大哥早已成婚,彦儿都已长大;你二哥也有了心意相投的姑娘;你三哥更是早已成家立业。兄弟四人,唯独你孤身一人。”

我看啊谢家三姑娘就很好,虽谢家现在风口浪尖,但三姑娘母家舅舅可也是好官啊

听得头疼,连忙笑着推脱:“母亲别急,等二哥成婚之后,儿臣再考虑此事也不迟。我先去寻祖母说话了!”
说罢,不等陆母再念叨半句,他脚步轻快,一溜烟便往后院祖母的院落跑去。
看着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陆侯爷无奈摇头,对陆母道:

“你看看,都是你惯出来的性子!”

抬眸瞪他一眼,底气十足,傲娇哼了一声:“我自己的儿子,我自然要惯着!”
说罢,拂袖转身,含笑离去。
后院祖母院落,暖意融融,花香清幽。
年迈的老祖母正倚在廊下晒太阳,忽见熟悉的青色身影快步走来,眉眼瞬间舒展,笑意盈满眼底。

“砚儿来了?快过来坐。”

快步上前,屈膝坐在祖母身侧,温声唤道:“祖母。”

轻轻抚着他的胳膊,满眼慈爱,又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孩子,真是和你叔父一个模样。身居高位,日日忙碌,祖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几次人影。无事便不知回府陪陪我这老婆子,连说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心头微暖,轻声许诺,温柔至极:“祖母放心,今日孙儿不走。”

“祖母想聊到几时,孙儿便陪着您聊到几时,今夜全程陪您。”
后院暖阳正好,落了满院温柔碎光。
老祖母握着陆景砚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底满是宠溺的疼爱,絮絮叨叨地轻声说着家常。

“你叔父年少时也是这般,性子软和、最是孝顺,日日陪在我身侧。后来入朝参政、身居太傅重位,便也日日繁忙,难得归家。”

“你们兄弟几个,个个都是劳碌命,年少担责、不得清闲。”

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温软笑意,耐心听着:“祖母放心,往后孙儿但凡得空,必定常回府陪您闲话解闷。”

轻叹一声,看着眼前眉目清润、气质温雅的孙儿,越看越是欢喜:“你性子沉稳温和,待人有礼,半点没有你父亲那股刚硬倔傲的武将脾气,倒比你二叔还要内敛妥帖些。”
话音刚落,庭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孩童清脆软糯的呼喊。

“小叔叔!小叔叔回来啦!”
年仅六七岁的小彦儿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冲进院子,发髻微乱,小脸跑得通红,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直直朝着陆景砚的方向扑来。
小彦儿是大哥陆景珩的孩子,在一众叔伯里,最是黏这位年轻温柔、模样清俊的小叔叔。
陆景砚见状,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顺势将人拉到身侧站好,指尖温柔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温声打趣:

“跑得这般急,也不怕摔着?”
小彦儿仰着小脸,牢牢扒着他的胳膊,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听闻小叔叔回来了,彦儿便立刻跑过来了!彦儿最想小叔叔了!”
紧随其后的大嫂缓步走入院中,看着黏在陆景砚身边不肯撒手的孩子,无奈含笑开口:

“这孩子,自打记事起,就最黏你。日日在家里念叨小叔叔,旁人谁都不亲近。”
她看着眉眼澄澈、沉静乖巧的幼子,又看向身侧温润清隽的陆景砚,笑着感慨:

“说起来,彦儿虽是景珩的孩儿,性子却半点不像他父亲那般外放刚烈,反倒和小景砚你最是相似。沉静安稳、心思细腻,小小年纪便沉得住气。”

闻言,连连点头,眉眼带笑接过话头:“诶,你可别小看这兄弟骨血里的相似性情。”

“景砚便是最好的例子,他半点不像他爹那火爆执拗的武将性子,温和有礼、内敛柔软,反倒随了你二叔。他们叔侄二人在家中皆是温温柔柔、和顺体贴,看着极好相处。”

可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赞许与骄傲,缓缓道:“但你出去朝堂打听打听,满朝文武、权贵世家,有哪一个不忌惮、不敬畏他们二人?”

“你二叔身居太傅之位,执掌文衡、训导百官,看似温和儒雅,实则心怀丘壑、刚正不阿,无人敢在他面前徇私妄为。”

“我们景砚更是年少成名,执掌清晏司,掌巡查、纠贪腐、查冤案,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行事果决、秉公无私,朝堂之上多少老臣,都惧他三分、敬他三分。”

闻言微微无奈,轻声道:“祖母,不过是分内本职,谈不上敬畏忌惮。”

“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谦逊。”笑着嗔他一句,继续闲话家常,“做人温和是本心,做事果决是担当,这般品性,才是我陆家儿郎该有的模样。”

顺势接话,温柔笑道:“可不是这个理。陆家世代忠良,家风清正,兄弟几个各有风骨,却皆是心怀家国、品行端正之人,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似懂非懂,只紧紧靠着陆景砚,仰头乖乖问道:“小叔叔,那彦儿长大以后,也可以和小叔叔一样厉害吗?”

垂眸看着孩童澄澈的眼眸,心头柔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鼓励:“自然可以。只要你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守本心、行正道,来日定然能远超我们。”

“好!彦儿一定好好学!以后保护爷爷奶奶,保护爹娘,保护小叔叔!”小彦儿握紧小拳头,一脸认真笃定,模样天真又可爱。
满院皆是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看着祖孙和睦、阖家温馨的模样,眉眼舒展,满心欢喜:“今日砚儿归家,彦儿又这般乖巧,倒是难得的团圆热闹。”

笑着提议:“时辰也不早了,后厨饭菜应当已然备好。爹和母亲怕是已经在前厅等着了,咱们且过去入席用膳吧。”

“好,听儿媳的。”欣然颔首,缓缓起身。
陆景砚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祖母起身,另一只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彦儿。
一行人说说笑笑,伴着满院晚风暖阳,慢悠悠往前厅走去。
暮色垂落,侯府前厅灯火通明,暖光灼灼映满厅堂,桌案上珍馐罗列、香气袅袅,早已备好了丰盛家宴。
陆景砚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彦儿,大嫂搀扶着老祖母,一行人缓步走入前厅。
此时陆父与陆母已然端坐主位,静静等候阖家团聚。
大哥陆景珩紧随其后踏入厅堂,目光落在陆景砚身上,眉眼温和

出声问候:“景砚,回来了。”

“大哥。”微微颔首,语气温润。

走到大嫂身侧落座,顺势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触感微凉,当即蹙眉低声叮嘱:“手怎么这般凉?入夜风凉,回头多添件衣衫,仔细着凉。”

眉眼含笑,温顺点头:“我知晓了,无妨的。”
片刻后,二哥踏着晚风入内,一眼便看见席间的陆景砚,笑着打趣:

“呦,咱们大忙人景砚今日总算得空回府了?可真是难得。”

“二哥。”抬眸浅笑应答。
话音未落,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三哥陆景誉伴着沈平阳一同入席。
二人入厅之时,席间气氛微顿。陆景砚知晓三哥性子内敛,又顾虑他与沈平阳之间微妙的情愫,生怕二人局促尴尬,当即主动起身开口圆场:

“三哥,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

闻言稍稍放松,抬手整理衣袖,轻声回道:“方才在翰林院处置收尾公务,耽搁了些时辰。听闻你回府了,我便立刻携平阳过来赴宴。”
陆景砚礼貌转头,对着身侧的沈平阳温和颔首示意,礼数周全。
老祖母坐在主位,看着满堂儿孙齐聚,眉眼尽是慈爱笑意,连忙抬手招呼:

“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别尽数站着说话了,都快快落座用膳。”
一旁小彦儿早已按捺不住,扒着桌边踮着脚尖,脆生生附和:

“就是就是!祖母我都饿啦!我们快吃饭吧!”
稚子童言,逗得满桌人轻笑出声。
陆景砚抬手轻轻拍了拍三哥的肩膀,笑着圆场活络气氛:

“听听,连彦儿都等不及了,快落座开饭。”
众人应声落座,一家老小整整齐齐,满室烟火融融、其乐融融。
喧嚣笑语渐渐落定,陆父端坐主位,环视满堂儿孙,神色郑重几分,缓缓开口:

“今日难得咱们陆家阖家齐聚,人人都在,甚是难得。为父便说两句。”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抬眸望向主位。

目光落在最末位的陆景砚身上,语气沉缓:“咱们陆家世代忠良,代代皆以家国为先、勤恳为本、清白立身。你们兄弟四人,各有所长,各担其责,从未让家族蒙羞,为父心中甚是欣慰。”

话锋微转,他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只是今日早朝圣旨已下,景砚受圣上重托,即刻远赴西北,督办旱灾赈灾大事。”
此话一出,席间温和氛围瞬间凝滞。
大哥神色微敛,二哥笑意褪去,陆母眼底瞬间漫上担忧,唯独不知情的小彦儿茫然眨着眼睛,看看众人,又看看自家小叔叔。

继续道:“西北大旱经年,赤地千里、民生凋敝、路途艰险、流民遍野,更有余匪潜藏,此行绝非易事。看似是升官赐权、圣眷加身,实则是以身赴险、替民受难。”

看向陆景砚,眼底是严父的期许,亦是藏不住的牵挂:“为父从不拦着你为国尽忠、替君分忧,陆家儿郎,本就该肩扛责任、心怀苍生。但为父只叮嘱你一句——公事尽心即可,万事量力而行。”

“凶险之地切莫逞强,棘手之事切莫独扛。你此去代表朝廷、安抚万民,不必事事苛责自己,保住自身平安,才是头等大事。”

闻言鼻尖微酸,忍不住轻声接话:“你父亲说得没错。朝堂权势、世间功名皆是外物,唯有平安归京,才是家人最大的期盼。西北苦寒风沙大,你素来身子清瘦,此番远行,定要好好照料自己,切莫委屈自身。”

也适时开口宽慰:“是啊景砚,司里公务我们兄弟自会帮衬照看,家中你也无需挂念。赈灾尽力便好,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万事以平安为先。”

沉默片刻,温声补充:“翰林院若有西北舆情、灾情文书,我第一时间整理传信于你。京中诸事,有我们在,你只管安心赴任。”
沈平阳坐在一旁,安静听完众人话语,目光轻轻落在陆景砚身上,沉默不语,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的怅然。
满堂皆是家人殷殷嘱托、切切牵挂。

端坐席间,神色温润沉静,对着父母兄长,郑重躬身颔首:“孩儿知晓。多谢父亲母亲叮嘱,劳各位兄长挂心。”

“此去西北,孩儿定当尽心赈灾、肃清吏治、安抚流民,不负圣恩、不负苍生、不负陆家忠良之名。亦会事事谨慎,护好自身,早日归京,绝不叫家人担忧。”

看着沉稳懂事的幼孙,心头又疼又傲,轻轻开口:“去吧,祖母知晓你有本事,可祖母不求你功成名就,只求我孙儿岁岁平安,早日归家团聚。”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似懂非懂,伸手紧紧拉住陆景砚的衣袖,小声软糯道:“小叔叔,你要去哪里呀?能不能带着彦儿一起?彦儿舍不得小叔叔。”

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头顶,轻声安抚:“小叔叔去远方做大事,但是很快便可以回来了,彦儿好好读书习武,小叔叔便回来陪彦儿玩耍。”

“那……那小叔叔一定要早点回来!”攥紧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灯火映着满桌家人,温情与牵挂交织。
陆景砚望着眼前阖家安稳的烟火,心底却悄然掠过深宫那抹娇憨身影。
他护得了家国万民、守得住阖家安宁,唯独放不下那个懵懂待他、不知情离的小姑娘。
千里远行在即,唯愿——
京中安稳,故人无忧。
风沙散尽,早日相逢。
祖母听着父子二人句句叮嘱,怕好好的家宴染上离愁沉郁,连忙笑着摆手打圆场。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沉重话了!”

慈爱看向陆景砚,抬手给他夹满一筷佳肴,温声念叨:“快吃饭,砚儿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夜里才有力气。”
众人闻声纷纷敛了愁绪,不再多言远行凶险。
席间笑语融融,推杯换盏,家人闲话家常,不谈朝堂、不议别离,只享此刻阖家团圆的安稳暖意。一顿家宴吃得温馨顺遂,温情脉脉。
饭罢夜色深沉,晚风微凉。
众人各自散去,纷纷回房歇息,侯府渐渐安静下来,褪去了方才的热闹喧嚣,只剩满院清寂月色。
陆景砚无心安睡,独自寻了一处僻静阁楼,翻身轻跃落在房顶横梁之上。
夜风习习,星河垂落,漫天星辰澄澈明亮。他膝间放着一壶清酒,独对皓月长空,缓缓自斟自饮。
白日朝堂风波、帝王心思、千里远行、深宫那人,万千心绪缠绕心头,纷乱难平。
就在他失神望月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熟悉的女声。

“陆景砚!”
沈平阳的声音陡然响起。
陆景砚身子下意识一僵,指尖飞快收拢,下意识抬手藏住了手边的酒壶。
这是刻入过往的本能习惯。
从前二人情愫深厚之时,沈平阳素来不许他深夜贪杯、伤身酗酒,每每撞见必会轻声规劝。
时过境迁,人事皆非,二人早已陌路疏离,再无半分干系。
可他的习惯,却未曾随着缘分消散而更改。
片刻后,陆景砚垂眸看着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自嘲笑意。
是啊。
她早已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管束他的一言一行了。
是他执念过往,是他未曾彻底放下旧日习惯。

收敛心绪,缓缓从横梁上跃身落地,身姿轻稳,立于月下,抬眸看向身前的沈平阳,语气平淡无波:“怎么了?这么晚还未歇息。”

抬眸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压抑的情绪,轻声质问:“你要远赴西北赈灾,为何不告诉我?”

坦然应声:“今日早朝才下的圣旨,我亦是今日方才知晓,仓促至极。”

顿了顿,语气疏离温和,恰到好处的客气:“况且,此事只是朝堂公务,无关私事。”

这话落在耳中,格外刺人,她眼底微涩,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试探:“怎么?如今我做不了你陆景砚的夫人,便连知晓你去向的资格,都不配拥有了是吗?”

“我并非此意。”轻轻蹙眉,无奈解释,“只是前路未定、公务繁杂,无谓多扰旁人。”

压下心头酸涩,神色渐渐凝重,认真追问:“此去西北凶险万分,你打算如何应对?”

“能如何?”转头望向漫天星月,语气轻淡散漫,却藏着万般无奈,“圣旨已下,君命难违,自然是去便去了。”

“你可知西北如今是什么光景?”往前走了两步,语速微急,“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当地匪寇成群结党、盘踞一方,各州官员盘根错节、势力林立,根深蒂固。”

“朝野之上人人皆知,所谓天灾,大半是人祸!年年拨款赈灾,可粮草银两从未落到百姓手中,便被层层克扣、私吞殆尽!”

“从前奉旨前去的官员,要么被当地势力威逼利诱、狼狈逃窜而归,要么……便是无声无息,葬身西北,再也回不来了。”

抬眸望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惶恐:“我怕你出事。”

抬手轻酌一口清酒,眸光清淡,侧眸看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怎么?怕我也死在西北,再也回不来了?”

“呸呸呸!”连忙打断他,眉头紧蹙,“休要胡说!”
夜风掠过二人身侧,卷起满地月色清辉。

缓缓抬眸,望向高悬皓月,终于缓缓道出心底通透看透的帝王算计,字字清醒:“你不必怕。此去西北,陛下本就是在赌。”

“他看好我与严天墨二人,视我们为朝堂新锐利刃。可严天墨年少气盛、心性不稳,况且他比较听陛下的,唯有我,他怕我不可控、手握实权、出身望族,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若成功,西北安稳、万民称颂,陛下便是知人善用的千古明君。他便可顺势将我再升数阶,让我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替他制衡朝野各方势力。”

心头一沉:“那你若是失败呢?”

“好问题。”
陆景砚轻笑一声,又饮尽杯中酒,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通透。

“我若是败了,便是我一人之过。”

“朝廷本只令我赈灾安民,从未令我剿匪平乱、整顿吏治。届时西北大乱、匪寇横行、灾情难平,所有罪责皆可推到我陆景砚身上,是我能力不足、行事不力。”

“陛下无需担半分过错,还能顺势打压陆家声势,削去我手中权柄。”

况且最坏结果,便是我被抬回来,可能是衣冠冢,也可能……

闭嘴(捂住他的嘴巴)

缓缓剖析其中利弊,字字诛心:“如今陆家风头太盛,早已引得帝王忌惮。叔父身居太傅,掌天下文衡,门生遍布朝野,近乎一手遮天。父亲与大哥手握陆家军,兵权在握。”

“三哥高中探花,又与你沈家联姻,文武结盟、势力盘固。二哥纠缠首辅之女,牵扯朝堂第一权臣。而我执掌清晏司,纠察百官、独立于六部之外,直属帝王,权柄极重。”

“满朝文武忌惮陆家,帝王更是夜夜难安,忌惮陆家功高震主、势大可危君。”

“此番西北之行,于陛下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成,得一柄利刃忠臣;败,除一桩心头隐患。无论如何,他皆无半分害处。”

静静听着,心头震颤,良久才轻声开口:“你早已看透,却依旧接旨?”

“君命如山,无从抗拒。”语气淡然。

垂眸望着满地月光,忽而轻声道出一桩旧事:“你可知,陛下早前,曾有意将安阳公主赐婚于我?”
沈平阳骤然抬眸,满眼错愕。

“他想以公主婚事拴住我,用儿女情长、姻亲枷锁困住陆家,困住我这把随时可能反噬的刀。”陆景砚唇角微扬,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只是我拒了。”

“为何拒婚?”追问。
陆景砚脑海中不由自主掠过安阳公主天真娇憨、眉眼澄澈的模样,想起她深夜谈心的软语、下意识捏他脸颊的懵懂莽撞。
他随口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看似嫌弃、实则纵容的温柔:

“她太笨了,心性纯粹、不谙世事、天真执拗,不适合深宫权谋、朝堂风浪,也不该被陆家的荣辱、帝王的算计所捆绑。”

这话入耳,却骤然看清了他眼底的变化,眼神笃定,轻声一语戳破真相:“你喜欢上她了。”

心头一慌,立刻否认:“怎么可能。”

“你无需否认。”轻轻摇头,语气通透释然,“你方才提起她的眼神,温柔、纵容、带着小心翼翼的偏袒,和当年你看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风寂寂,月色无声。
陆景砚沉默无言,无从辩驳。

望着眼前年少相知、终究错过的人,心底最后一点执念尽数散去,轻声叹道:“你我有缘无分,前尘已定,再无回头之路。你也该放下过往,寻一份真正属于你的安稳与心安了。”
陆景砚抬眸,望向头顶一轮皓月,月色温柔皎洁,铺满整座侯府庭院。

轻声转移话题,语调轻缓:“你看,今夜的月亮,真好。”
过往纠葛、爱恨执念,尽数随晚风散去。

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只剩真诚的祝愿,一字一句轻声道:“陆景砚,我不求你功成名就、权倾朝野。我只愿你,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少年心事、旧年情愫,到此尽数落幕。

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浅淡微光:“我会的。我还有很多事未做,很多心愿未了,不会轻易折在西北。”

“如此便好。”

轻轻舒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作别离去:“夜深露重,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京中诸事,若遇难处,只管寻我兄长,沈家能帮的,绝不推辞。”

“好。”温声应下,“你也早些安歇。”
沈平阳转身,背影清瘦淡然,一步步消失在月色尽头。
陆景砚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干净释然的笑意。
前尘旧梦,尽数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