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黑暗翻涌许久,破碎的光影终是缓缓褪去。
宛若浮沉于无边混沌之中,洛叙白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沉重的眼皮似坠了铅块,许久才勉强掀开一线缝隙。
入目不再是那座尘封万古、肃穆苍凉的上古古殿,没有明灭摇曳的青铜灯火,亦无那灰发蓝瞳的神秘少女。
只有简陋陈旧的木屋房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干燥的烟火气,是他住了十余年的山村小屋,熟悉又寻常。
四肢依旧酸软无力,眉心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那道钻入识海的金色流光,安静蛰伏在神识深处,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提醒着他方才那场绝非虚幻的秘境奇遇。
“咳……”
一声微弱的轻咳自唇间溢出。
床边立刻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紧接着,一道略显疲惫却骤然狂喜的嗓音猛地响起,带着压不住的后怕与激动:
“叙白!你醒了?!”
洛叙白缓缓侧首。
床沿边,正坐着一位少年。
正是他唯一的发小,祁安辞。
往日洒脱张扬的少年此刻尽显倦态,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鬓发微乱,衣衫不整,明显是彻夜未眠,寸步不离守了他整整一夜。
见他睁眼,祁安辞眼底瞬间泛红,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满是后怕与焦急:“你可算醒了!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不过是去湖边走走,怎么会突然落水昏迷?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冰冷,怎么唤都不醒,差点吓坏我!”
祁安辞出身优渥,生性散漫随性,厌弃俗世规矩应酬,向来无心名利,唯独将孤苦长大的洛叙白视作毕生挚友,事事牵挂,不离不弃。昨夜洛叙白骤然遇险,他彻夜难安,守榻不离,满心皆是担忧。
洛叙白望着他真切的模样,素来清冷无波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自幼孤苦,无亲无靠,独自在山村艰难存活,性子孤僻谨慎,遇事向来隐忍沉默。漫漫年岁,唯有祁安辞待他赤诚热忱,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温暖。
“我没事。”洛叙白嗓音沙哑虚弱。
“还说没事!”祁安辞蹙眉,语气急切,“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以你的性子向来稳妥,湖水本就不深,根本不可能无故失足,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叙白沉默片刻。
古殿秘境、万古壁画、妖王浩劫、上古大能封印、宿命嘱托、眉心金火……那场荒诞玄奇的经历,超脱世俗认知,无人能轻易信服。可识海的异动、眉心的余温历历在目,绝非幻梦。
他沉吟片刻,轻声对唯一的挚友道出原委:“我并非失足落水。落水之后,我的意识进入了一座亘古古老的神殿。”
洛叙白言语清淡,极简道出自己常年重复的诡异梦境、此次真正踏入秘境、目睹三界兴衰浩劫、窥见妖王隐患、被神秘少女授予金色流光、身负救世宿命的全部奇遇。
木屋瞬间寂静。
方才还满心焦灼的祁安辞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一改往日随性跳脱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垂眸静静沉思起来。
他素来不爱深究繁杂事理,平日里随性度日,不爱思虑太过深沉的东西,可听闻洛叙白这番亲身经历,他没有脱口而出的诧异,也没有觉得荒诞可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琢磨着其中始末。
他清楚洛叙白向来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内敛,从不会随口编造离奇虚妄的事情,更不会拿自身安危胡乱说笑。这般离奇的际遇,若是旁人说来,他只当是山野闲谈话本故事,可从洛叙白口中道出,他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良久,祁安辞缓缓抬眼,褪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沉稳,看向床榻上的少年,语气平和又笃定。
“这些事情远远超出了我们平日里所见所闻,我虽不懂修行大道,也不清楚上古秘境与三界纷争究竟是何等模样,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其中的种种缘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全然没有半分质疑:“但我知晓你的为人,你从来不会妄言虚话,既然是你亲身所历,那便定然属实。”
不管前路藏着多少未知的考验,亦或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宿命背负着多少沉重的责任,他从来没想过半分退缩。自年少相伴至今,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洛叙白往后走向何方,踏上何等崎岖未知的道路,自己都会一路相随,不离不弃。
洛叙白抬眸望向窗外明媚天光,尘世烟火依旧平和安稳,可属于他的前路,早已在那座尘封万古的古殿之中悄然改写。时日缓缓流转,几度朝暮更迭。
洛叙白静心休养数日,身上虚乏尽数褪去,身体已然彻底痊愈。
恰逢年节落幕,热闹喧嚣的新春,转眼便走到了春节的最后一日。
暮色垂落之际,天穹忽有细碎白雪簌簌飘落,轻柔漫洒人间,落于屋瓦街巷,覆上层层浅白,为余温未散的年意添了几分清寂温柔。
街巷间依旧留着新春最后的繁盛,十里长街铺开春日小集,沿街商贩林立,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喧闹热烈。糖画、糕饼、干果、花灯,琳琅满目的年货小摊排布两侧,往来游人三两成群,笑语盈盈,烟火气息浓郁绵长。
洛叙白缓步走在熙攘街巷之中,眉眼清浅,神色淡然,静静看着眼前热闹人间。
身旁的祁安辞始终亦步亦趋陪着他,方才还安分随行,转瞬便不知蹿去了何处,没片刻功夫,又提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折返回来。
冬日白雪衬得糖衣晶莹透亮,裹着饱满的山楂,甜香袅袅。祁安辞随手递出一串,稳稳送到洛叙白手中,自己则捏着另一串,咬下一口酸甜,眉眼松弛,尽是随性惬意。
洛叙白垂眸看着掌心鲜红的糖葫芦,沉默须臾,缓缓张口,细细品尝起来。
风雪轻柔,街市喧闹,两个十三岁的少年并肩行走在春集长街,无言相伴,岁月安然。
不多时,两串糖葫芦便尽数吃完。
天色愈发暗沉,夜色深重,街上赶年集的百姓也陆续散去,三两成群结伴归家。方才人声鼎沸、喧嚣热闹的长街,不过片刻,便渐渐褪去繁华,人流疏落,变得冷清静谧下来。
喧闹散尽,风雪依旧轻扬。
整条街巷安静了大半,再无方才络绎不绝的游人,只剩零星灯火映着满地落雪。
祁安辞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陪在洛叙白身侧,不急不躁,安静相随。
自小如此,无论热闹或是冷清,他永远愿意陪着这位孤冷的少年。
繁华也好,孤寂也罢,岁岁年年,他从未缺席过洛叙白的岁岁朝夕。
风雪簌簌,落满空寂长街。
四下静谧无声,唯有落雪轻响,两人并肩立在清冷街巷中,默然良久。
不知沉寂了多久,素来寡言的洛叙白,终于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穿透细碎风雪,平静却异常坚定:
“安辞,我想出去闯荡一番。”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汹涌波澜,却藏着少年早已笃定的决心。
自上古古殿归来,承接万古遗命,卷入三界宿命之后,他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固守山村、安稳度日的孤苦少年了。方寸山村太过狭小,装不下他身上的宿命,更阻了他前路修行的脚步。
祁安辞闻言微微一怔,没有立刻惊讶追问,脑海中反倒不由自主浮起儿时的一幕幕旧事。
犹记年少无事时,两人总爱凑在一处翻看山野话本。书中所写的修仙大道、云海仙门,还有各司其职、御剑乘风的修道之士,潇洒恣意、纵横山河,每每看得两个少年心生向往,满心艳羡。
他们二人自小便极爱长剑,痴迷御剑凌云的洒脱模样。那时祁安辞仗着家中便利,时常偷偷取出父亲的佩剑,拉着洛叙白躲在后山无人处,笨拙挥舞嬉闹。
剑风浅浅,少年嬉笑,岁岁无忧,那是他们贫瘠年少里最鲜活自在的时光。
昔日懵懂贪玩的念想,如今回想,竟早已悄悄埋下了奔赴仙道、闯荡山河的种子。
思绪翻涌间,祁安辞又蓦然想起一桩关键怪事。
况且上一次洛叙白从古殿秘境苏醒之后,身上便莫名多出了一块带着裂痕的古朴玄玉。
玄玉质地古拙,纹路斑驳,通体隐有淡淡气韵萦绕,绝非凡俗物件。从前洛叙白身无长物,孑然一身,这块玄玉来得无声无息,诡异又神秘,彼时两人未曾深究,此刻细细想来,定然与那场古殿奇遇、与冥冥之中的宿命息息相关。
洛叙白垂眸,指尖下意识轻轻抚过衣襟内藏着的裂玄玉,玉石微凉,裂痕深刻,静静贴着心口。
这一枚突如其来的古玉,这场匪夷所思的秘境奇遇,这份沉甸甸的万古遗命,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前路,从来不是山村烟火、平凡终老。
山河辽阔,仙道茫茫,他的闯荡之路,已然迫在眉睫。
祁安辞回过神,看着身侧眉眼清冷、心志坚定的挚友,眼底褪去了所有随性嬉闹,只剩一片温柔的笃定。
无论洛叙白想去何方,他都会一如既往,相伴相随,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