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莞离开后,堂中骤然安静下来。夏侯惇独自坐在案后,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满案的文牍竹简染成一片昏黄。他握着笔,却半晌没有落下一个字,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女儿方才说话时的模样——沉静、笃定、不容置喙。跟她娘一模一样。

哎,阿莞长大了。
他终是叹了口气,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给曹操写信。
信的开头照例是军务禀报。东郡诸事平安,新募的兵士已编队操练,屯田的麦苗长势尚可,只是农具与铁料仍有缺口。写着写着,笔锋便不自觉地转了向。

(……阿莞自河北归来,一路平安,身体无恙。此番北上,她于常山治愈了赵云之兄的宿疾,又在中山毋极与甄氏长女定下商路之约。据阿莞所言,甄家已允诺在毋极城中为兖州商会设分号,铺面、仓储一应备齐,下月商谈会上便向河北诸商推介兖州货品。此女行事之周密、眼光之长远,实出我意料之外。)
他停笔,又叹了口气。墨迹在竹简上微微洇开,像是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另有一事须禀,阿莞此番北上途中,偶遇张角之女张宁及其残部。阿莞为其指了一条出路——率部出海,于辽东以东寻地立足,开荒耕种,同时以船队为兖州商会承运海上货物。此事虽看似冒险,然阿莞已与张宁立约,甄家愿出船坞,兖州商会提供农具图样,各取其利。若能成事,则兖州海路商道可开,不独利在商会,亦利在军需辎重之转运。)
他写到这里顿住,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女儿站在堂中说出“我意已决”四个字时的神情。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刀山火海,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堵得说不出话来。不是不敢拦,是他心里清楚,这个女儿走的每一步棋,都比旁人想得更远。

(……然海上商路若欲贯通南北,单凭甄家船坞尚不足够。徐州麋氏世代经营海路,所造海船吃水深、龙骨坚,可走辽东、下三韩。阿莞今日已启程前往徐州,意在说服麋家与兖州商会联手。某虽忧其安危,然阿莞执意前往,言‘承诺之事不可半途而废’。此女之志气与担当,颇有我之风。)
他停了笔,难得在给曹操的信中带了一句私人的感慨(自夸),端详片刻没有划掉,只是对着那行字微微出神。
想到阿莞的母亲,那个病弱却坚强的女子,夏侯惇有些怀念,而后继续。

(……阿莞之才,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论其心智,胜似男子;论其才具,更非凡品。某常自思,此女若为男儿身,必为国家栋梁。然虽为女子,亦足可光耀门楣。此番徐州之行,已命赵子龙护其左右。此子武艺出众,忠勇可靠,于校场比试中已见其能,某观其心性,亦属难得。有他随行,当可无忧。)
写到赵云的时候,他的笔锋明显沉了些。那个姓赵的小子,他如今已经不怎么想叫“小白脸”了。这一次河北之行,女儿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还给兄长治了病、给商会铺了路,这些事里里外外都少不了赵云的影子。那小子话不多,却把阿莞护得滴水不漏,也不拦着她做这做那,只是默默跟着、守着。
夏侯惇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准女婿的意思,只是嘴上绝不肯认——哪有当爹的上赶着把女儿往外推的道理。

(……惇窃以为,阿莞所谋之事,非止商贾之利。商会可为耳目,海路可为退路,河北甄家可为外援,张宁残部可为奇兵。此四者,皆于孟德大业有所裨益。阿莞虽不言,然其心向孟德,向兖州,毋庸置疑。某忝为其父,既感欣慰,亦复忐忑。女儿家长大了,做父亲的便只能站在身后,看她走自己的路了。)
他将最后几行字写完,将竹简卷起,用细麻绳缚好,盖上封泥。一名亲兵应声而入,接过竹简快步离去。
夏侯惇踱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军营隐隐传来的号角声。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小时候阿莞总爱爬到那树上去,他站在树下张开双臂怕她摔下来,她倒好,笑着往下跳,跳进他怀里,每一次都稳稳当当。
可现在她不跳,。她自己爬上去,又自己爬下来,踩着自己的路走得又稳又快。
夏侯惇伸手关了窗,将那点矫情的心绪一并关在夜色外面。他重新坐回案前,案上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阅。只是在拿起下一卷竹简之前,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封送出去的信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恐怕孟德见了这封信,大概又要笑着说“元让你生了个好女儿”。
回到家中的夏侯莞将赵风和赵雪安顿妥当。赵风的身体仍需静养,她便在偏院里收拾出一间敞亮的屋子,又托了府里的管事每日照看。赵雪闲不住,主动揽了院中洒扫和煎药的活计,手脚麻利,很快便与府中上下熟稔起来。
##夏侯莞 大哥,阿雪,你们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赵雪 谢谢子凝姐姐,这里一切都好!
#赵风 谢谢阿莞姑娘。
安置好二人后,夏侯莞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窗前,将这一路的事在心里细细捋了一遍。父亲当着她的面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前脚刚走,后脚父亲便派人快马将信送往昌邑——这事她不用问也知道。从小到大,父亲在伯父曹操面前从来藏不住话,更何况是关乎她的事。不过她并不介意,甚至可以说是正中下怀。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夏侯惇是曹操的死忠,这一点毋庸置疑,后世有人说他是“常败将军”,她只觉得可笑——一个屡战屡败的将领,如何能让多疑的曹操放心地将整个后方交给他?
父亲之所以能长期坐镇中枢,恰恰是因为在曹操心中,他是最不需要设防的那个人。荀彧再能干,终究不是“内人”,而夏侯惇是。曹操能在外面放心征战,是因为有人为他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