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德今日似乎格外看重子桓。
她轻声说,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司马懿坐在榻边,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
##司马懿 子桓二十八了。
卞夫人等着下文。
下文却没有来。
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了笑:

您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忙呢,妾室就不打扰了。
她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烛火跳了跳,渐渐安静下来。
司马懿独自坐在榻上,低头看着碗中剩余的半碗水。水面映出曹操的脸,苍老、疲惫、眼窝深陷。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叫司马懿,久到他还活着——有一天夜里,曹丕留他在宫中议事先,一直到亥时才结束。他起身告辞时,曹丕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仲达,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当时怎么答的?
##司马懿 臣不敢妄议。
曹丕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朕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多,
曹丕靠在御案上,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就想听朕的父亲说一句——你做得不错。
就这一句。
曹丕到死都没有等到。
司马懿把碗放在榻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曹操的头痛在夜里总是格外明显,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太阳穴上一刻不停地凿。可今夜这痛觉反而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这具身体里,还有时间。
还有不到七年的时间。
他要用这七年,把曹丕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那句话,亲口说给他听。
不止一句。
窗外的风停了,邺城的夜沉得像墨,万籁俱寂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苍老的躯壳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一生隐忍的司马懿,一个是一生霸道的曹操。
————
翌日清晨,司马懿在曹操的榻上醒来。
头风依旧,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敲着左侧的太阳穴。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按,指尖触及那处穴位时,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昨日曹丕呈上来的那盒药。
##司马懿 来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守在门外的侍从应声而入,跪在榻前。
##司马懿 把五官中郎将昨日送来的药取来。
侍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漆盒回来。司马懿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枚褐色的药丸,气味清苦,带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他取出一枚,放在鼻下嗅了嗅。
以他——司马懿——对药理的粗浅了解,分辨不出这药的成分。但他信任曹丕。不是信任曹丕的医术,而是信任曹丕的用心。那个男人做事向来谨慎,呈到父亲面前的药,必定是千试万试之后才敢拿出来的。
##司马懿 倒水。
侍从连忙倒了温水。司马懿将药丸送入口中,和着水咽了下去。药丸入喉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像是添了甘草。
他闭上眼睛,等着药效发作。
不多时,太阳穴处那钝击般的疼痛果然减缓了些,虽未完全消散,却已不像方才那般难以忍受。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目光落在漆盒的底部。
底部压着一小方绢帛。
他抽出来,展开。
绢帛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端正而克制,是曹丕的手笔——

父亲头疾多年,儿子四处寻访,得此方。药性温和,可日常服用。若有不适,请父亲即刻停用。儿子不才,惟愿父亲康健。
落款是“丕”。
司马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曹丕连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他知道父亲多疑,知道他疑心重,怕他怀疑药中有问题,所以特意写了这一句。你若觉得不适,就停用。我不辩解,不证明,你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曹丕一贯的方式。
不争不抢,不辩解不表功,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最深处,只在不经意的角落里露出一角,让你自己去发现。
司马懿把绢帛叠好,没有放回漆盒,而是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司马懿 备车。
他起身,对侍从道:
##司马懿 去五官中郎将府。
五官中郎将府坐落在邺城东面,离丞相府不过三条街的距离。司马懿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街景。邺城的清晨已经有了人烟,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热腾腾的蒸汽在秋日的薄雾里升腾。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那个念头——他想在剩下的七年里,把曹丕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话,亲口说给他听。
那些话其实不难说,只是曹操从来不肯说。
不是不会,是不肯。
曹操这一生都在扮演一个冷酷的父亲,他觉得慈爱会让人软弱,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变得软弱。他喜欢曹植,因为曹植率真、热烈、像年轻时的自己;他苛待曹丕,因为曹丕是长子,必须经得起摔打,必须比所有人都坚韧。
可司马懿知道,曹丕没有变弱,他变冷了。
不是冷血,是心冷。
那颗心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点一点凉下去,等到司马懿遇到他的时候,已经凉了大半。司马懿用六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它捂热,可还没等到完全捂热,曹丕就驾崩了。
如今,他不用再像当年那样小心翼翼地隔着君臣之分的距离,一步一步试探着靠近。
他是父亲。
他可以做任何事。
马车在五官中郎将府门前停下。
门子见是丞相府的马车,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司马懿下了车,没等通报的人回来,便径直往里走。
这是他第一次以曹操的身份来曹丕的府邸。曹操的记忆告诉他,曹操几乎不来这里。不是不来,是不屑来。在曹操眼里,儿子应该到父亲面前请安,而不是父亲去探望儿子。
司马懿不在乎这些。
他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府中的仆人们见了他,一个个吓得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他也不理会,只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走到正堂门前,一个人影匆匆迎了出来。
是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