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醒了。
那东西醒了。
心跳声不再是沉闷的、从遥远深处传来的背景噪音。
它变得清晰,鼓点般一下接一下,缓慢而沉重地砸在胸腔骨头上,砸在耳膜上,砸在因为紧绷而发麻的脊椎上。
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本就浓郁到化不开的古煞气息跟着震颤、起伏,像是有生命的粘稠黑潮,随着那看不见的心跳脉动,一涨一落。
空气更冷了,带着铁锈和某种深海淤泥特有的腥腐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我和靠在身旁、肩膀伤口还在渗着青黑血水的韩枫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这时候任何一点声音都可能要命。
他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额角滑下一滴冷汗,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他自己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吞咽,更像是某种压不下去的、本能的恐惧痉挛。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跟我走,压低身子。
眼神示意的方向,是那片嶙峋阴影更深处,心跳声传来的地方。
我们像两条受伤的土狗,缩着脖子,弓着背,借着岩壁投下的更浓重的阴影,以及地面上那些扭曲、嶙峋、如同巨兽残骸般耸立的怪石掩护,开始向东侧挪动。
脚步放得极轻,极缓。
每一步踩下去,都先用脚尖试探,再慢慢将重心移过去。
脚下的腐殖层越来越厚,越来越软,像踩在了发酵了无数纪元的烂肉堆上,吸走了几乎所有的声响,只剩下我们自己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
绕过一根需要数人合抱、表面布满孔洞和奇异荧光苔藓的巨型天然石柱时,我几乎能感觉到韩枫在我身后打了个哆嗦。
石柱的阴影将我们完全吞没。
然后,前方豁然开朗。
不是光线变亮了,而是空间骤然变得空旷。
我们紧贴着石柱边缘,屏住呼吸,探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约莫百丈方圆。
地面不再是松软的黑色腐殖土,而是某种暗红色的、质地类似凝固血液的坚硬物质,表面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幽光,光滑得有些诡异,隐隐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在这片暗红“地面”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山。
不,那不是山。
那是由无数根锁链缠绕、堆叠、扭曲而成的巨大造物!
锁链有粗有细,粗的堪比殿柱,细的也如成人手臂。
每一根都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和邪恶浸透的暗沉色泽,非金非铁。
链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邪异的纹路——那些纹路,与外面渊煞甲虫背甲上的暗红纹路,同出一源!
此刻,这些纹路正随着那低沉的心跳声,同步明灭闪烁,如同整座锁链小山在呼吸。
幽绿中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心跳声的源头,就在小山内部。
我目光顺着最粗的几根锁链向上看去。
小山顶部,数根宛如巨蟒般的粗大锁链紧紧缠绕、捆缚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团东西。
那东西不大,约莫磨盘大小,形态很不规则,像是一团被强行揉捏、压扁的……肉?
或者凝固的某种胶质?
它呈现出一种黯淡的、即将熄灭的暗红色,随着每一次从内部传来的、沉重缓慢的心跳,微微膨胀、收缩,微弱地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会牵引得缠绕它的、以及整座小山的无数锁链,发出“哗啦……咯啦……”的金属摩擦震颤声。
暗红光晕随之扩散,又被锁链上闪烁的邪异纹路贪婪地吸收、转化。
那就是“核心”。
龙心残骸。
被锁神链禁锢在此,像一颗电池,或者一个发动机,持续不断地被抽取着什么,维持着这片地下空间的运转,维持着外面那些渊煞的存在,维持着那“邪炉”的火焰。
锁链小山的底部,延伸出更多粗细不等的锁链,如同邪恶植物的根系,深深扎入四周的暗红地面和更远处的岩壁之中,不见尽头。
而在这片暗红区域的地面上,锁链小山的周围,散落着更多渊煞甲虫。
它们一动不动,背甲上的暗红纹路也处于一种低亮度、缓慢明灭的状态,像是在休眠。
但数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远比之前围攻我们的虫潮要多得多!
几乎铺满了锁链小山周围数十丈的地面,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脊椎发凉。
硬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冲进这片虫海,惊醒它们,再加上那诡异的锁链小山和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埋伏……十死无生。
我缓缓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柱表面,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软。
不是体力,是那种面对绝望局面,几乎无从下手的心悸。
韩枫也缩了回来,背靠着我旁边的石柱,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询问。
我摊开右手手掌。
掌心,那幽蓝色的龙纹在疯狂灼烧,热度几乎要烫穿皮肉。
龙纹的中央,一丝从镜面石暗金光芒中沾染的、更灼热的气息,正在皮肤底下左冲右突,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
但不止是痛。
顺着这灼热和刺痛,一股复杂的情绪,正从龙纹深处,从丹田那具剧烈震颤的龙棺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痛苦。一种被同源锁链禁锢、贯穿、持续抽取的剧痛。
愤怒。
一种属于上古龙族,尊严被践踏,力量被窃取,沦为此等邪物燃料的滔天暴怒。
还有……悲伤。
一种眼睁睁看着同族残骸在此受苦,却无力解救的深沉悲鸣。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满是铁锈和腐朽味道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和几乎要脱体而出的龙力躁动。
不能硬来。
必须找到弱点。或者,机会。
我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再次扫向那片被锁链小山和休眠虫群占据的暗红区域。
视线重点在锁链小山的底部——那些根系般扎入地面的锁链与地面连接处。
连接点很多,大多被暗红地面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锁链突兀伸出的痕迹。
但……
我的视线在小山底部靠近我们这侧、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停顿了一下。
那里,一根中等粗细的锁链,根部与暗红地面连接的缝隙边缘,颜色似乎……略浅?
不是明显的色差,需要非常仔细地看,才能发现那一小片区域的暗红色,比周围那种近乎凝固黑血般的深红,要淡上那么一丝丝,质地也似乎略有不同,少了几分那种油亮的光泽,更像是……覆盖上去的一层东西?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里。
掌心龙纹传来的灼痛和情绪波动,在注视那个点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像是共鸣,又像是某种提示。
硬闯是送死。
但那个不同之处……
我缓缓侧过头,凑到几乎与我耳语般贴近的韩枫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吐出两个字:
“有东西。”
然后,我抬起手,食指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朝着刚才注意到的那处锁链根部缝隙边缘,那块颜色略浅的区域,轻轻点了点。
韩枫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眯起眼睛,努力地看了过去。
几秒钟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抽气声,扭头看向我,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惊疑。
我迎着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两道视线在黑暗中交汇,无需更多言语,一种在绝境中被迫磨练出的、对微小异常的警惕与默契,瞬间建立。
我们重新看向那片被暗红光芒和锁链呼吸笼罩的死亡区域,看向那座囚禁着龙心、汲取着力量的锁链小山,看向小山底部那处不起眼的、颜色略浅的缝隙。
心跳声,依旧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这片空间的寂静。1
刚看完就盼着下一章,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