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尽头,是我起身的那一刻。
我没有等到天亮。
子时刚过,夜色正浓,整座青云宗都沉在一片死寂里。
我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将龙骨贴身藏好,悄然推开石板。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药王谷的临时驻地位于后山灵气最浓郁处,那里有一片占地数亩的药圃,常年被阵法笼罩,外人轻易不得靠近。
楚清璃作为药王谷圣女,此番随队前来,便住在药圃深处的竹屋之中。
我选择了一条最偏僻的小径。
《流云步》在夜色中展开,我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贴着树荫的边缘无声滑动。
脚下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浅,心跳也被我刻意放缓。
对宗门阵法的熟悉,此刻成了最大的依仗。
那些巡逻弟子的路线、换防的时间、阵法节点的分布……这些日子以来,我早已烂熟于心。
每一道阵法波动的频率,每一处薄弱环节的位置,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地图。
半个时辰后,药圃外围的灵光屏障出现在视野中。
翠绿色的微光在夜色里流转,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整片药圃笼罩其中。
阵法运转正常,表面看来毫无破绽。
但我感知到了异常。
屏障内部,灵力的波动极其紊乱,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
那波动中夹杂着一丝竭力压抑的焦急,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兽,在无声地挣扎。
出事了。
我绕着屏障边缘快速移动,龙骨在怀中微微震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很快,我找到了一处阵法节点——这里靠近药圃后方的溪流,水流的灵力波动干扰了阵法的感知,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薄弱点。
若非对阵法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我取出龙骨,将棺中那缕混沌龙气渡入尖端。
暗银色的骨尖轻轻点在屏障表面。
没有声响,没有灵光爆发。
那层翠绿色的屏障,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腐蚀了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缺口。
边缘光滑,没有任何能量溢散的痕迹。
龙棺之力,果然能吞噬万物。
连阵法的灵力结构,都能被它悄然瓦解。
我身形一闪,从缺口处滑入,反手一挥,龙气流转间,缺口迅速弥合,恢复如初。
药圃内,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各种灵药的清香混杂在一起,沁人心脾。
但我无暇欣赏,脚下不停,循着那股紊乱的灵力波动,快速向深处潜去。
竹屋出现在视野中。
灯火通明,透过窗户纸,在夜色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但那光芒中,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明灭,像是烛火在被某种力量干扰。
我潜至窗下,屏住呼吸,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入目的景象,让我瞳孔微缩。
楚清璃盘坐在榻前,背对着我,一身素白的长裙上沾染了几处暗色的痕迹。
她双手抵在一个药童的后背,周身缭绕着翠绿色的灵光,那光芒纯净而温暖,带着药王谷独有的生机之力。
药童趴在榻上,面色青黑,嘴唇发紫,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昏迷许久。
而在那翠绿灵光与药童身体的交界处,一缕灰黑色的气息正如同毒蛇般疯狂扭动,死死缠绕在药童的经脉之上,任凭楚清璃如何催动生机之力,都顽固地不肯消散。
那股气息,我再熟悉不过。
阴冷、腐朽、带着令人作呕的死寂。
与黑袍人身上的死气,同出一源。
楚清璃的状态很不好。
她的额头满是细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瞬间被蒸发成一缕白气。
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显然已经支撑了很长时间。
但她没有放弃。
翠绿灵光一波接一波地涌入药童体内,试图将那缕死气驱逐。
每一次冲击,死气都会剧烈挣扎,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疯狂地反扑,试图侵蚀更多的生机。
这是一场拉锯战。
而楚清璃,正在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果然发现了什么。
而且,她选择了独自面对。
三天前……药童误入空间裂缝……沾染死气……
这些信息在我脑海中迅速串联。
如果药童是在后山采药时出的事,那所谓的"空间裂缝",极有可能与严长老有关。
她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她没有上报,而是独自救治,独自调查。
因为——她不知道该信任谁。
我犹豫了一瞬。
贸然现身,可能会打破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但若继续旁观,她的灵力很快就会耗尽,到时候不仅救不了药童,连她自己都会被死气反噬。
我抬起手,屈指在窗棂上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节奏不快不慢,是我与她之前约定的暗号——代表"友,无恶意"。
楚清璃的身体微微一震。
翠绿灵光闪烁了一下,她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
但我看到,她的头微微偏了偏,侧耳倾听。
片刻后,她快速低语了一句什么。
竹屋的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隙。
我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内药香浓郁,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我扫了一眼药童的脸色,比从窗外看到的更严重——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颈部,再拖下去,怕是要侵入心脉。
楚清璃没有回头。
她依旧维持着双手抵背的姿势,翠绿灵光不停歇地灌入药童体内。
但我注意到,她周身的灵力波动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仿佛我的到来,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
"三天前,这孩子在后山采药时误入一处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沾染了这东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我用尽方法,也只能暂时压制。"
我走到她身侧,低头看向那缕灰黑色的气息。
死气像是察觉到了我的靠近,猛地一颤,缠绕的力度骤然加重,药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楚清璃脸色一变,连忙加大灵力输出,将其重新压制回去。
"林师弟,你……知道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试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盯着那缕死气,脑海中闪过黑袍人惨白的面具、被龙骨湮灭的手臂、以及那枚刻着扭曲符文的金属碎片。
我知道它很危险。
我知道它与宗内某些人有关。
但我不知道,该告诉她多少。
信任是奢侈品。
在这座宗门里,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它很危险,可能与宗内某人有关。"
楚清璃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缕挣扎的死气上,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师姐,你最近是否接触过宗内长老?"
我顿了顿,感受着身旁骤然紧绷的气息。
"特别是——"
我缓缓转头,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姓严的?"
楚清璃的手,猛地一颤。
那双始终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波动。
翠绿灵光剧烈闪烁,险些失控,药童的身体也随之痉挛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再重新吸纳。
她的嘴唇动了动。
屋内的烛火,在这一刻,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