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脚底板往上钻,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和潮湿。
我纵身跃下,落入三丈见方的简陋静室。
四壁是我用吞天之力硬生生从岩层中啃出来的,粗糙不平,还残留着细微的灵力波动痕迹。
角落里堆着几块废弃的灵石渣,散发着微弱的残余光芒,勉强照亮这片逼仄的空间。
头顶的石板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黑暗中,只有我的呼吸声在回荡。
够了。
我从储物戒中取出那块星髓铁。
入手沉甸甸的,比一块同等体积的玄铁还要重上三分。
它的体积已经比拍卖时缩小了整整一圈,表面原本耀眼的银色星光此刻收敛内蕴,只剩一层温润的微光在指尖流转,像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河。
触感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仿佛内里封印着一颗正在燃烧的小太阳。
另一只手探入丹田,沟通龙棺。
那截龙骨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它约莫尺许长短,通体黯淡,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岁月啃噬了千万年的枯木。
看不出丝毫神异之处,若扔在路边,怕是连乞丐都懒得捡。
但我知道它的来历。
上古龙族至尊的脊骨残片。
龙棺内温养至今,就等着这一刻。
"小子。"龙魂苍老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少见的凝重,"星髓铁可稳固龙棺空间,甚至辅助其成长。
龙骨则是你未来兵刃的魂。
但熔炼二者,需以你自身精血为引,龙棺吞噬之力为炉。"
他顿了顿。
"过程凶险,稍有不慎,轻则精血枯竭、经脉寸断,重则神魂崩灭、形神俱消。
且动静不小,若被外人察觉……"
"我懂。"我打断他,"速战速决。"
不再废话。
左手托着星髓铁,右手握着龙骨,双手平举于胸前。
我咬破左手食指,殷红的血珠渗出,带着一丝金色的微光——那是被龙棺之力长期滋养后,精血中沾染的龙族气息。
将血珠一分为二。
一滴落在星髓铁表面。
滋——
轻响如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一缕白烟腾起,带着金属灼烧的焦糊味。
星髓铁表面的银光骤然亮了一瞬,仿佛沉睡的猛兽被惊醒,微微震颤起来。
另一滴落在龙骨上。
这截黯淡的枯骨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滴血落在石头上,只是顺着坑洼的表面缓缓滑落。
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丹田。
龙棺静卧在灵力海洋的正中央,青铜色的棺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太古龙纹,此刻正在缓缓流转,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起!"
我催动龙棺之力。
一股无形的吞噬漩涡自丹田爆发,顺着经脉狂涌而出,瞬间将双手中的两件材料笼罩其中!
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晰感知到——那是一头张开巨口的虚空巨兽,正在疯狂撕咬、吞噬、分解一切落入其中的物质。
星髓铁首当其冲。
银色的光芒剧烈闪烁,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无形的巨锤一下下敲击。
裂纹中渗出银色的液体,粘稠如水银,散发着星辰般的冷辉。
它在液化。
那些银色液体仿佛有了生命,沿着吞噬漩涡的引导,缓缓流向我右手握着的龙骨。
接触到龙骨的瞬间——
"吟——!"
一声低沉的龙吟在我掌心炸响!
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某种直达灵魂的震荡,带着苍茫、古老、愤怒与不甘,仿佛一头沉睡万古的太古巨龙被惊醒,正在发出最后的咆哮!
龙骨剧烈震颤起来,表面那些坑洼的纹路突然亮起,绽放出刺目的青金色光芒,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光罩,将正在靠近的银色液体狠狠弹开!
抗拒!
它在抗拒!
龙魂的声音急促响起:"龙骨有灵,本能排斥外物融合!
你必须用吞噬之力强行压制,同时以自身意志镇压其残魂!"
我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吞噬之力疯狂输出,形成一个更加密集的漩涡,将龙骨层层包裹。
那层青金色光罩在疯狂的吞噬下开始颤抖、扭曲,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但龙骨的抗拒同样凶猛。
一股凶戾、桀骜、不可一世的意志从骨中爆发,化作一头虚幻的青龙虚影,张牙舞爪地朝我的神魂扑来!
"滚回去!"我在识海中怒吼。
龙棺应声而动,青铜棺盖轰然掀起一角,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龙威倾泻而出,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那头青龙虚影之上!
青龙虚影发出一声悲鸣,身形扭曲,青金色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趁此机会,银色液体蜂拥而上,开始渗入龙骨表面的裂纹。
就在这时——
静室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我的修炼,而是来自外界。
我心头一凛,神识下意识透过头顶的石板和院中的预警阵法向外探去。
院墙外,约莫三十丈远的山道上,萧煌正带着四五个弟子"路过"。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碧玉佩,行走间衣袂飘飘,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鸷的算计。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中,有一人手中捧着一件罗盘状的法器,正微微转动着,似乎在探测什么。
那罗盘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指针正在缓慢旋转,偶尔指向某个方向时,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萧煌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小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周怀安,"他随口问道,"那废物近日有何动静?"
捧着罗盘的弟子正是周怀安,闻言连忙答道:"回萧师兄,林辰昨日回宗后便一直闭门不出,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不过……"他低头看了看罗盘,"此物显示,他院中灵气波动略有异常,但不像是在修炼,倒像是……在炼器?"
"炼器?"萧煌嗤笑一声,"就凭他?
一个废灵根的杂役,连筑基都还没突破,也敢碰炼器?"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我的院门,
"随他去。"萧煌冷声道,"内门大比在即,到时候本公子亲自收拾他。
一个废灵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一行人渐渐走远。
我收回神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好险。
若是被他们发现我在熔炼星髓铁和龙骨,萧煌那条疯狗绝对会借题发挥,闹得整个宗门都知道。
到时候,别说熔炼材料,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
必须加快速度!
我强行稳住心神,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全部精力灌注到吞噬之力中。
银色液体的渗入速度陡然加快。
龙骨表面的黯淡纹路一点点被点亮,由青金色逐渐转变为银色,散发出点点星辰般的光芒。
那股抗拒的意志也在龙棺的压制下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与臣服。
但这个过程消耗巨大。
我能清晰感觉到丹田中的灵力在飞速流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抽取。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瞬间被蒸发成一缕白气。
"不可冒进!"龙魂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你根基尚浅,强行融合只会伤及本源!
今日只能初步融合,打下血脉烙印,待你筑基成功,方可真正将其炼化成形!"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机会稍纵即逝,萧煌他们就在外面转悠,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折返回来?
我咬紧牙关,又坚持了三十息。
终于——
星髓铁彻底消失,化作最后一缕银光,没入龙骨深处。
我缓缓收功,双手无力地垂下。
掌心中,那截龙骨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它依旧是尺许长短,但表面的坑洼已经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银色的光泽,如同被星辰之水浸染过。
细看之下,银色的表面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一条微缩的银河被封印其中。
最关键的是,我能清晰感觉到——它与我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丝血脉相连的联系。
仿佛它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我身体的延伸。
"不错。"龙魂的声音带着几分满意,"第一阶段的融合已经完成,你小子的意志力比我想象中要强。
待你筑基之后,老夫再教你如何将其炼化成真正的兵刃。"
我点点头,正要将龙骨收回丹田。
"且慢。"龙魂的语气突然变了。
那苍老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甚至……有一丝惊疑。
"方才你熔炼之时,老夫一直分出一缕神识监察四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在星髓铁与龙骨融合的瞬间,老夫感应到一丝极淡的'邪魔死气'在宗门范围内飘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与那劫修识海中的同源,"龙魂继续道,声音愈发阴沉,"但更精纯、更隐蔽,若非老夫对这类气息极为敏感,几乎也会忽略过去。"
严长老。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背光而立的身影,那双隔着记忆都让人心悸的眼睛。
"小心那个'严长老'。"龙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我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沉默片刻,龙魂忽然又开口了。
"另外……"他的语气变得极为古怪,"你那位药王谷的朋友……"
楚师姐?
"她的气息,似乎也与这股死气有过短暂接触。"
我浑身一震。
"虽未被侵蚀,"龙魂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恐已被盯上。"
我猛地低头,看向手边那只羊脂玉瓶。
三颗清心护神丹静静躺在瓶中,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那是楚师姐今早亲手交给我的。
她临走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压低声音说出的那句"近日小心些",她转身离去时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一帧帧画面在眼前闪过,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
我缓缓将玉瓶收入怀中,掌心却攥得更紧了。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也沉入了山脊之下。
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这座看似太平的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