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总算记住了叮嘱,没有大呼小叫,只是凑得极近,借着夜风与远处嘈杂人声的掩盖,用几乎只有我能听清的气声,急促地低语:"师兄,刚才有尾巴……"
我微微摇头,眼神扫向巷子深处,示意他噤声。
跟我走。
我压低帽檐,迈步朝坊市深处走去。
赵铁柱心领神会地跟上,脚步压得很轻,像只受惊的猫。
我们穿过两条逼仄的小巷,钻进一处死角,我这才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他。
"说。"
"刚才从暗影阁出来的时候,有个三角眼一直缀在后面,"他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认得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外号叫'断指李',是萧煌手下专门干盯梢的狗腿子。"
三角眼,断指李。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萧煌的手伸得比我想象中更长,连暗影阁这种地方都安插了眼线,难怪之前在茶楼里他敢明目张胆地跟我"打招呼"。
"知道了,你先回宗门。"
赵铁柱愣了愣:"那你呢?"
"我要绕几圈,确认身后干净了再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死不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没有立刻动,而是退进角落的阴影里,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神识如水银般向四周蔓延开去。
脚步声。
左后方,三十丈外,两个。
呼吸平缓,步伐沉稳,不像普通行人,更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
他们走走停停,显然在搜索目标。
我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跟我玩这套?
我从巷子另一头闪出,一头扎进坊市最热闹的主街。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酒楼里传来的猜拳行令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我微微弓着身子,顺着人流的方向移动,时而拐进一家铺子假装看货,时而停在路边摊前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故意放慢脚步。
那道气息始终缀在身后,不近不远,像一条滑腻的蛇。
有趣。
我拐进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在货架间绕了两圈,从后门溜出去,一头扎进另一条巷子。
左拐,右拐,再左拐,穿过一片堆满破烂的空地,翻过一堵矮墙。
那道气息终于消失了。
我在一个破败的墙角停住,背靠墙壁,等了足足一刻钟。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酒楼飘来的肉香和劣质脂粉的味道。
确认再无尾巴,我才转身,朝着坊市东区走去。
东区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专卖符箓、阵盘等辅助类道具。
街边铺子门脸都窄,昏黄的灯火从半开的门里漏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符纸燃烧后的焦糊气味。
我在一家挂着"周记符箓"招牌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只有一盏油灯,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到袖子上了。
我敲了敲柜台。
他猛然惊醒,浑浊的老眼眯缝着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客官要什么?"
"隐匿符,中品以上,十五张。"我压低声音,"再加一张轻身符,也要中品。"
他眼皮都没抬,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黄纸符箓,上面朱砂绘制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隐匿符中品的,十五张,一张三块下品灵石。
轻身符中品的一张,五块。"
我数出灵石放在柜台上,他验过成色,将符箓用油纸包好递给我。
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顿住脚步。
"掌柜,问你个事。"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坊市哪里能买到靠谱的矿区地图?古矿那种。"
老头的手顿了顿,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古矿地图?"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年轻人,那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进古矿的人,十个里面能活着出来三个,就算烧高香了。"
"我知道。"我没有多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头沉默片刻,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得去'瘸腿孙'那儿碰碰运气。"他终于开口,"他在坊市底层混了二十年,消息灵通,手里的货也齐全,什么犄角旮旯的地图都有。
不过……"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不过这三天他都没开门了,铺子一直锁着。
听说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被警告了。
至于惹的谁……"老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心里一沉。
又是一个被萧煌盯上的。
这小子的势力网比我想象中织得更密,坊市里但凡有点门路的人,怕是都被他打了招呼。
"多谢。"我丢下一句,转身走出铺子。
夜色已深,坊市的喧嚣渐渐平息,街边的铺子陆续打烊,只剩下几家酒楼和赌坊还亮着灯。
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换回自己的衣服,将斗篷和毡帽塞进储物戒,然后掐了个法诀,施展轻身术,朝着宗门方向掠去。
回到宗门后山时,已是子时过半。
旧丹房黑灯瞎火,孤零零地蹲在山坡上,周围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几棵歪脖子老树。
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宗门主峰上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
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神识悄然探出。
屋内没有活人的气息。
我推开门,借着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破旧的丹炉、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墙角堆着的杂物。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我蹲下身,手指摸上门槛内侧时,脸色变了。
那里的灰尘本该均匀分布,此刻却有一道极淡的、被人刻意抹平的痕迹。
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但确实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拂过门槛。
一个极淡的字迹显现出来。
"萧"。
灵力印记已经快散尽了,但那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有人进过这里,翻找过后,还故意留下了这个警告——就像野兽在领地边缘撒尿宣示主权一样。
我迅速检查了地砖暗格。
丹药和材料都还在,但位置有细微的挪动,原本朝向墙角的瓷瓶现在微微歪向了门口。
对方没有拿走东西,只是在告诉我:我随时可以找到你,随时可以取走你的一切。
窗外传来一阵夜风,裹挟着远处传来的夜枭啼叫,凄厉刺耳。
我站在原地,胸口的怒火像被点燃的油,翻涌不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的脸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冷汗,像是从什么地方拼命跑过来的。
他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怎么了?"我皱起眉头。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师兄,我娘她——"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哽住了。
我递过去一杯冷茶:"慢点说。"
赵铁柱接过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大半在衣服上。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喉头还是在发颤。
"今天半夜,有人往我娘住的棚屋泼了黑狗血。"他的声音在发抖,"一整桶,从屋顶泼下来,把我娘浇了个透心凉。
她被吓得不轻,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一直在发抖……"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嚓"的轻响。
"门上还被人用刀刻了四个字。"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少管闲事'。
师兄,肯定是萧煌的人!
他们不敢直接动你,就拿我这种小杂鱼开刀……"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我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安神的药散,拿回去给老人家服用,能让她睡个安稳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尽量平稳,"明天一早就去把令堂接到别处暂住,找一处隐蔽的地方,越少人知道越好。"
赵铁柱咬紧牙关,接过瓷瓶的手背青筋暴起。
"可是师兄——"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他们现在还只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说明暂时还不敢对我们下死手。
令堂的安危最重要,先把人安顿好,其他的……我们慢慢算。"
那个"算"字,我说得很轻,但赵铁柱听懂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夜更深了。
我独自坐在丹房里,将那枚暗影阁的黑色令牌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令牌冰凉,触手如铁,背面刻着"地字三号"和一朵扭曲的暗影花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瘸腿孙三天没开门。
赵铁柱母亲被泼黑狗血。
丹房被人翻过,留了警告。
暗影阁里有萧煌的线人。
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我就是网中的鱼。
拍卖会还没开始,真正的较量已经来了。
窗外的夜枭又叫了一声,凄厉悠长。
我握紧令牌,指节泛白,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望向远处宗门主峰上那明灭不定的灯火。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粗纸,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字——
"坊市底层,瘸腿孙,最后出现的地点,接触过的人。"
墨迹未干,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赵铁柱。
他显然没有走远,一直守在附近,听到屋内的动静便赶了过来。
推门看见我的神情,他的眼神顿时一凛。
"师兄,你要我去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我把那张粗纸递给他,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字。
"去坊市底层,找到瘸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