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潜渊’的人。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空调出风口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爬行动物在吐信。
我脱下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外套,轻轻盖在陆景琛身上。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衬衫早已被血浸透,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衬得他昏迷的脸愈发苍白。
我自己只剩下里面那件单薄的真丝衬衫,车厢的冷气立刻穿透布料,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厢内部。
深灰色的地毯,羊毛质地,厚实得能吞没一切脚步声,边缘压着精致的暗纹。
扶手箱边缘,那个不起眼的银色徽记吸引了我的注意——三条流畅的波浪线环绕着一枚抽象的眼睛图案。
线条简洁冷硬,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在脑子里飞速翻检前世所有的记忆碎片,商界、政界、甚至那些灰色地带的传闻……没有。
从未见过。
眼镜男将擦拭好的金丝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他弯腰,从那个发出低沉嗡鸣的车载小冰箱里取出两杯早已备好的冰水,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将其中一杯递向我,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是在某个酒会吧台前偶遇。
“不必过于担心陆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们的人会处理他的外伤和感染问题。当然,持续高烧需要更专业的设备,等到了地方,会立刻安排。”他抿了一小口自己那杯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脸上,“苏小姐最近动作很大。接连截胡了陈皓三个关键项目,还拿下了城西那块人人都盯着的地,手腕……相当漂亮。”
我没有接那杯水。
指尖冰凉,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缓慢爬升的、对未知的警觉。
我抱着手臂,指尖按在另一侧的手肘上,皮肤下是紧绷的肌肉。
“你们在监视我?”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只有我自己知道,舌根有些发僵。
眼镜男笑了笑,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宽容。
“不是监视,苏小姐,是关注。”他纠正道,用词微妙,“我们老板很欣赏您的魄力与决断力。尤其是在……”他刻意顿了顿,让那个停顿充满暗示性,“处理家族内务方面。比如,您那位最近似乎不太安分的二叔。”
“二叔?”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但我自己听见了,那尾音里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下去的震动。
胃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把,微微抽搐。
那个笑起来和父亲有七分像,却在父亲病重时第一个跳出来质疑我继承权的男人。
那个前世里,最终和陈皓他们站在一起,用一纸漏洞百出的授权书就想夺走苏氏核心资产的男人。
眼镜男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放松,也更具压迫感。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像一把包裹在天鹅绒里的手术刀。
“他最近,和陆家长房的人走得很近。似乎在筹备一份‘大礼’,准备在您下个月的联合实验室启动仪式上,当众送给您。”他再次停顿,欣赏着我脸上每一寸可能泄露情绪的纹理,“老板觉得,这份礼物,您恐怕不会喜欢。”
陆家长房。
这四个字像冰锥,瞬间凿开了我强装的平静。
前世记忆的碎片尖啸着涌上来。
陆家,那个盘根错节、连父亲都讳莫如深的隐世家族。
长房,更是其中最传统、最保守,也最看不起我们这种“暴发户”的一支。
他们和我二叔能搅和在一起?
筹备“大礼”?
联合实验室启动仪式是苏氏转型的关键一步,也是我证明自己的重要舞台……他们想干什么?
当众撕破脸?
逼宫?
还是更恶劣的,想彻底毁掉这次合作,断绝苏氏未来十年的上升通道?
指尖陷进臂弯的皮肤里,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也让我混乱的思绪凝聚了一瞬。
我盯着眼镜男,试图从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更多,但他只是回以温和的微笑,像一堵包裹着天鹅绒的墙壁。
就在这时,车身传来轻微的顿挫感,速度明显放缓。
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窗外原本飞速掠过的昏暗光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封闭、更压抑的昏暗——车辆驶入了某种地下空间。
车门滑开。
一股混合着机油、灰尘和地下水泥特有的阴冷气息扑了进来,瞬间冲淡了车厢内消毒水和皮革的味道。
眼镜男率先下车,站在门边,对我做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请”的手势。
“苏小姐,到了。老板在顶楼等您。”
我最后看了一眼陆景琛。
他依旧昏迷着,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我脱下的外套盖在他身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呢?”我问,声音有些哑。
“会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眼镜男的回答滴水不漏,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和老板谈完,自然会见到他。”
自然。
这个词用得真好。
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自然”流程之中,而我们,只是流程里被安排好的环节。
我迈步下车。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嗒”声,在寂静的车库里回荡。
这里停着几辆车,都蒙着防尘罩,看不清型号,但线条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气。
眼镜男领着我走向角落一部需要刷卡的专用电梯。
他掏出一张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在感应区一刷,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轿厢内部是深色的胡桃木饰面,光洁如镜,能照出我略显苍白的脸和身上狼狈的痕迹。
电梯开始上行。
没有楼层显示,只有安静到令人心悸的向上移动感。
数字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无声跳动。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时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和我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
眼镜男站在电梯另一侧,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前方紧闭的门,侧脸在电梯顶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在黏稠的胶质里缓慢爬行。
终于,一声轻柔的“叮”,电梯停了。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整面巨大的、占据整面墙壁的落地窗。
窗外,是深城璀璨到近乎虚幻的夜景。
无数写字楼的光点如同倒悬在地上的星河,车流汇成金色的静脉,在楼宇的峡谷间无声流淌。
窗框切割出的景象,壮阔,冷漠,充满了人间的繁华与疏离。
窗前,背对着电梯门,站着一个人。
身形清瘦,甚至略显单薄,穿着一身款式简单但质地极其考究的深色中式衣裤。
头发是纯粹的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窗外透进来的流光溢彩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没有转身。
只是一个背影,就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巨大空间的绝对中心。
那种沉淀了岁月和无数风浪的沉静气场,无声地弥漫开来,比落地窗外的无边夜色更具重量。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
苍老,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喧嚣夜景的清晰力量,缓缓地,落入寂静的室内:
“苏小姐,请坐。”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我们来谈谈,如何让你二叔准备的‘礼物’,变成送给陆家长房的……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