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的前奏,往往安静得可怕。
陆景琛离开后,作战室里的空气似乎稀薄了几分。
秦风接替了指挥,声音沉稳地调整着操盘策略。
屏幕上,苏氏集团的股价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17.5元到17.7元之间喘息、低吼,每一次向上的试探都被无形的手按回去,每一次下坠又被及时地托住。
数字跳动得让人眼花缭乱,但我脑子里盘旋的,却是陆景琛刚才那句去“收网”。
太轻描淡写了。
“我去趟茶水间。”我对秦风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点点头,目光没离开屏幕,只快速回了句:“给您留了监控权限,有波动我第一时间通知。”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作战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些密集的键盘声和报数声隔绝。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我自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
一步,两步,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不是因为股市,而是因为某种更隐秘的、正在发酵的疑团。
陆景琛根本没往他办公室的方向去。
我看见他修长的身影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里通常不对普通访客开放,门口挂着低调的黑檀木铭牌——雪茄室。
他推门进去的背影很快,但门似乎没有完全合严,虚掩着一道缝隙。
茶水间在反方向。
我停下脚步,指尖有些发凉。
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去倒一杯无关紧要的咖啡,然后回到作战室,继续盯着那些决定苏氏生死的曲线。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拽住了我的脚——是好奇,是重生后对一切“意外”都无法忽视的警惕,或许还有更深处的一丝不甘。
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走廊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我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道虚掩的门。
越近,空气里那股雪茄特有的、混合了皮革与木质的醇厚气味就越明显,侵略性地钻进鼻腔。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低,被刻意压着,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那流利而冷硬的英文,每一个单词都像淬了冰的子弹,清晰地射进我的耳朵。
“……I don‘t care what the family committee thinks. What I‘m doing now doesn‘t require their approval. The funds must arrive on time. Otherwise, I wouldn‘t mind activating ‘Plan B‘.”
家族委员会?Funds?Plan B?
我的后背瞬间抵住了冰冷的墙面,仿佛这样就能让突然加速的心跳慢下来。
电话那头显然有人在说话,语气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是劝阻或质疑。
陆景琛粗暴地打断了对方,那声音里的压迫感,是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
“My father? I‘ll explain to him myself. As for my elder brother... tell him, not to overreach.”
父亲。大哥。
这两个词像两颗沉重的石子,投进我心底那片看似平静的湖,激起的涟漪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白手起家的商界新贵?
背景成谜的资本巨鳄?
这些描述在我脑中飞快地重组、扭曲。
原来那所谓的“谜”,可能根本不是谜,而是一个庞然大物刻意隐藏起来的、庞大的根系。
我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开,陆景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嘲弄,甚至……残忍。
“Huo Shiyan? He‘s just a pawn placed in the open. The old fox behind him, that‘s the real prize I‘m after.”
霍世延……是棋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霍世延,那个差点将苏氏逼入绝境的地产大亨,联手蓝石基金掀起这场做空风暴的幕后推手之一,在他嘴里,竟然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那“背后的老狐狸”是谁?
这场猎杀的终极目标,到底是什么?
紧接着,是他最后一句,声音忽然放缓了些许,却莫名更让人心悸:
“I know the risks. ... She‘s right here with me. She‘s safe.”
她在我身边。很安全。
最后的音节落下,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猛地砸在我的心脏上。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指尖蜷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是谁?
还能是谁。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一秒,两秒……我不敢动,怕一丝声响就暴露自己这荒唐的窃听。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那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冻僵了四肢百骸。
里面传来挂断电话的轻微声响,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退到了走廊的转角之后,背紧贴着墙壁的另一侧,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雪茄室的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踏上了走廊的地毯。
然后,那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强迫自己转过身,脸上肌肉有些僵硬,但竭力控制着,不让任何慌乱泄露分毫。
陆景琛站在那里,深灰色的西装裤线笔挺,上身只穿着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一截。
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温和,沉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惯常的弧度,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静静地落在我脸上。
“怎么出来了?”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我抬起手,将一缕并不存在的散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给了我零点几秒的缓冲。
“透口气。里面气压有点低。”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疲惫,“战况怎么样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们之间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雪茄烟味,强势地侵入我的感官。
他侧过身,与我并肩看向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深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略显混沌的光线下显得冰冷而疏离,远处的乌云正在堆积。
“暂时稳住了。”他开口,声音平稳,“17.6是个关键点位,多空双方都在这里投入重兵,僵持住了。但下午两点以后,很可能还有第二波试探性的攻击,尤其是如果……”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我,“如果霍世延那边,得到了他背后那位更多的支持。”
他主动提到了霍世延背后的人。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他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我的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此刻看懂。
“所以,‘收网’的对象,不只是霍世延,还有他背后的老狐狸?”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象中更冷静。
陆景琛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商业场上,总要追根溯源,才能一劳永逸。”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也等于默认了我无意中听到的片段。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玻璃发出轻微的嗡鸣。
远处的乌云又厚重了几分,天色明显暗了下来,像是傍晚提前降临。
“陆景琛。”我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微微侧耳,专注地看着我。
“等收盘之后,”我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这片骤然安静的空气,“你该告诉我的,不会只是‘商业场上’的故事吧?”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维持了一整场发布会、一整个上午焦灼战况的从容表象,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能清晰地数出他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
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晚凝,”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嗓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郑重的情绪,“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早,可能越危险。你确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的手机,再次在寂静的走廊里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急促而执着,像一声警报,瞬间刺破了我们之间那层微妙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陆景琛眉头倏地蹙紧,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我只瞥见那上面飞速闪过的一串国际区号,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撞。
那眼神深邃复杂,翻涌着太多我来不及辨别的东西,最终,只化为一句沉甸甸的:
“收盘后,在作战室等我。”
他按下接听键,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只留下一句冰冷坚硬、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英文断句,混着风声,隐约飘进我的耳朵:
“...the final push?...understood.”
最终一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手指在身侧缓缓蜷起。
窗外的天光彻底被乌云吞没,阴沉沉地压下来。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蛰伏巨兽的黑色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