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嘴边。
下午三点,法务部和财务部的人准时坐在了会议室里。
那份薄薄几页的框架协议,被投影仪放大,挂在墙上,每一个字都像精密的齿轮。
会议比想象中顺利。
或者说,当我的态度坚决时,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自动降低了分贝。
四点二十七分,最后一位副总放下签字笔,鲜红的公章“咚”地一声盖在尾页。
生效。
协议正式生效的当天下午,我和陆景琛的车便驶离了喧嚣的市区,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前往他说的云栖山生态茶园。
陆景琛只带了一个人,司机兼保镖,阿大。
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眼神却比刀还利的男人。
他开车,我和陆景琛坐在后座。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渐渐被连绵的绿意取代,空气也变得清冽起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陆景琛似乎很放松,靠在椅背上,偶尔指着窗外某处形态奇绝的山石或流云般的野花说上一两句。
我应着,心里却并不全然平静。
与虎谋皮,哪怕这头虎暂时表现得彬彬有礼,骨子里的警惕也松懈不得。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盘山公路变得狭窄。
阿大瞥了一眼后视镜,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板,后面那辆灰色越野,从市区就跟上了,一直保持着三个车身的距离。”
陆景琛“嗯”了一声,没回头,甚至连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都没变。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翠绿山景上,仿佛在欣赏一幅流动的画卷。
我也看到了。
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型号很常见,但车身上一道不起眼的刮痕,让我瞬间记起——霍世延公司车队的配车,就有几辆这样的。
阳光下,那道刮痕反射着冷硬的光。
跟踪?这么明目张胆?
“知道了。”陆景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更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因此不安。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霍总的‘礼数’,倒是周到。”
陆景琛闻言,也笑了笑,没再多说。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那种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海面的低气压。
云栖山生态茶园坐落在半山腰一片向阳的缓坡上,周围是大片树龄古老、郁郁葱葱的茶树。
白墙灰瓦的几栋院落点缀其间,空气里弥漫着茶香、草木香和山间特有的清冷气息。
车刚停稳,一个穿着靛蓝色改良中式套装、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便快步迎了出来。
她身材瘦削,肤色是山里人特有的健康色泽,眼神明亮锐利,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精明干练的生意人。
“陆总,苏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她声音爽利,伸出手来,“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姓吴,叫我吴姐就行。”
“吴姐。”陆景琛与她握了握手,侧身介绍我,“苏氏集团,苏晚凝苏总。”
吴老板娘的目光立刻转向我,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审视,又迅速被热情掩盖:“哎哟,苏总真是年轻有为,气质不凡!快请进,茶刚沏好。”
考察过程比我想象的更“接地气”。
吴老板娘对茶园的一切了如指掌,从土壤酸碱度、茶树品种、有机种植标准,到每年产量、销售渠道、客户反馈,数据张口就来,逻辑清晰,毫不避讳谈及经营中的困难和行业潜规则。
陆景琛问得细致,从成本结构到供应链风险,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我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关于高端消费市场趋势的问题。
吴老板娘都答得坦然,甚至主动拿出了一些内部的生产记录和检测报告。
专业的背后,是汗水和用心。这一点,做不了假。
考察渐近尾声,日头西斜,山风渐起,带上了凉意。
金色的余晖给整片茶山镀上了一层柔光,美得有些不真实。
陆景琛站在院坝边,望着后山方向一片郁郁葱葱、明显比周围茶树更为高大苍劲的林子,忽然开口:“吴姐,那后面是古茶树群吧?来的时候看到介绍,想去看看。”
吴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顺着陆景琛的目光望去,搓了搓手,语气有些犹豫:“陆总,那片古茶树是好看,不过……后山的路前几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被冲得松松垮垮的,不太安全。您和苏总身份金贵,要不……明天白天,我多叫几个人,陪你们好好转转?”
她劝得诚恳,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景琛转回头,脸上还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样子,眼神却不容置疑:“来都来了,看一眼就回,不耽误太久。”他语气轻松,却带着决定的味道。
吴老板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挤出个笑:“那……那您二位务必小心,跟着我走,有些地方路窄,靠里边。”
阿大一言不发,默默跟到了队伍最后。
他的存在感很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但你知道他绝对在那里。
通往后山古茶树群的路,是一条狭窄的黄土小径,蜿蜒向上,一侧是长满灌木的山坡,另一侧是逐渐陡峭的崖壁。
路面果然湿滑,有些地方还残留着雨水冲刷留下的沟壑。
吴老板娘走在最前面带路,脚步很快,似乎想尽快走过这段。
陆景琛走在我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健。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高跟鞋在这种路上简直是灾难,我尽量踩在还算平整的地方。
走到一处拐弯的陡坡时,意外发生了。
我脚下一滑,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石块,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就朝外侧倒去。
泥土和碎石“哗啦”一声,随着我的动作往下滚落。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臂猛地箍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将我猛地往内侧山体方向拽去!
是陆景琛。
我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盈满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木质与烟草的气息。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巨响!
“小心!”
陆景琛低喝一声,手臂将我护得更紧。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上方坡体,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山石,裹挟着大量泥土和断草,正以惊人的速度崩落,直冲我刚才站立的位置砸来!
那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巨石即将砸落的刹那,一道黑影猛地从我们身后窜出——是阿大!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找掩体,竟直接用宽厚的后背,硬生生朝着那块崩落的巨石侧面撞了上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阿大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但他脚下死死钉住,那块飞落的巨石被他这舍命一撞,改变了方向,擦着山壁边缘,“轰隆隆”地滚落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撞击声由近及远,良久才传来沉闷的回音。
尘土弥漫,呛得人咳嗽。碎石和泥块还在窸窣落下。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陆景琛的手臂还紧紧环着我,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依旧平稳,只有箍着我手腕的力道,泄露了刚才那一瞬的凶险。
尘土稍散,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不到五米远的山路,赫然塌陷了一大片!
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下方是黑洞洞的深涧。
原本的路,彻底断了。
而我们来时的方向,也不知何时滑落下大量碎石和泥土,将狭窄的小径堵了大半,仅能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且看起来极不稳定。
吴老板娘“啊”地惊叫一声,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陆景琛松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白皙的皮肤上,一圈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那是他刚才情急之下用力留下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眸看向塌方的山体,又扫了一眼被堵的来路,眼神沉静如深潭,却翻涌着冰冷的暗流。
他没理会瘫软在地的吴老板娘,而是对检查完背后伤势、只是皱了皱眉的阿大沉声命令:“检查塌方点。”
阿大点头,大步走到断裂的崖边,蹲下身,不顾危险,仔细查看断口处翻起的泥土和碎石。
他伸手指捻了捻,又用指节敲了敲裸露的岩层断面,动作专业而冷静。
片刻,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回头看向陆景琛,声音低沉而肯定:“老板,断口处的泥是干的,没有浸水迹象。碎石断面太整齐,受力点集中,不像自然雨水冲刷或地质松动造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如死灰的吴老板娘,语气斩钉截铁:“是人为的。”
人为的。
三个字,在这突然陷入死寂的山风里,冰冷得掷地有声。
陆景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缓缓转身,面向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吴老板娘,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
“吴姐。”
吴老板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不敢与他对视。
陆景琛一字一句,问得清晰缓慢:
“这条路,除了我们,今天还有谁来过?”
吴老板娘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山谷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骨髓发凉。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从山那头压过来,吞没了最后一丝霞光。
陆景琛不再看她,抬手解开了自己深灰色西装外套的扣子,脱了下来,递向我。
我这才发觉,只穿着单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的自己,已经冷得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那件西装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股干净凛冽的、属于他的气息。
我没接。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渐沉的光线下,依然镇定得近乎冷酷的侧脸线条。
山风鼓起他衬衫的衣角,他站在那里,仿佛不是身处险境,而是站在他运筹帷幄的资本疆场上。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惊悸与探究的念头冲破了恐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的更哑,也更直接:
“陆景琛。”
他抬眸看我,眼神深邃。
“你好像对这种事,一点也不意外?”
从拍卖会的匿名信,到会议室里精准递出的鸿泰标书,再到现在这场“意外”的塌方。
他永远像提前知道剧本。
陆景琛迎着我的目光,山风刮过,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微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暮色四合,他的眼神在昏暗里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狼狈又紧绷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的沉默,被呼啸的山风拉长。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潭寒水更显幽深。
“意外经历多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也就不意外了。”
他朝我走近半步,伸手,不是递外套,而是用微凉的手指,极快地拂去了我肩头沾着的一点草屑和尘土。
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走吧。”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前路塌方的黑洞,又掠过身后被堵的大半来路,最终落回我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指令,“先找路下山。”
他顿了顿,山风猛地灌进狭窄的山路,卷起他衬衫的下摆,也把他接下来的话语,清晰地送进我的耳朵,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这里不宜久留。”
他转身,面向那片被碎石堵塞、摇摇欲坠的来路,侧脸的线条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