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怕。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回到办公室,我没有立刻坐下。
钥匙被我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皮肤微微发疼。
我走到保险柜前,弯腰,输入密码,"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那把刻着雄鹰浮雕的钥匙被我放进去,和一堆合同、印章、机密文件躺在一起。
柜门合上,密码锁重新旋紧。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深城的夜景铺展在脚下,像一块被打碎的万花筒,霓虹灯在建筑群的缝隙里流淌,远处的海港货轮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航标灯。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玻璃。
"笃、笃、笃。"
节奏很慢,像某种等待。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秦风的脚步声又快又急。
我没有回头,只听他皮鞋踩在地毯上那种闷闷的声响,就知道他脸色不会太好看。
"苏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出事了"的沉重感。
我转过身。
果然,秦风的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刚收到消息。"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霍世延名下几个关联账户,今天下午分别向三家不同的网络营销公司转了款,金额不小。"
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同时,"秦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秘书预订了明天飞北京的机票,去见一位在央媒任职的老同学。"
央媒。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滑过。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找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
"他动作倒快。"我抽出一份薄薄的资料,是秦风之前整理的霍氏邻市滨湖项目违规记录,"老街区项目公示期还有一周,他是想利用媒体和舆论,在最后关头翻盘。"
秦风愣了一下:"您早就想到了?"
我把资料放在桌面上,用指尖点了点。
"霍世延这个人,输不起。"我说,"方案层面他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那就会从其他地方找补。
媒体是他最擅长的武器,过去十几年,多少竞争对手被他的舆论战打得灰头土脸。"
我把那份滨湖项目的违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环评造假、容积率超标、居民安置款拖欠的详细数据。
"把这个,还有我们之前查到的王副处长儿子那个留学机构的股权穿透图,"我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推向秦风,"匿名发给'深城晚报'城建线那位首席记者。"
秦风伸手接过来,眉头微皱:"不用提任何要求?"
"不用。"我说,"只发材料。"
他似乎有些不解:"可是……"
"我不需要他立刻写什么。"我打断他,"只要这位记者手里有了这些东西,霍世延那边再想通过媒体施压,就会有所顾忌。
记者有自己的职业判断和新闻敏感,她会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秦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似乎明白了什么。
"您是想让她成为一颗暗棋?"
"不是暗棋。"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是威慑。
霍世延那边一旦知道有人掌握了他这些把柄,就不敢在舆论场上太放肆。
兔子急了还咬人,但兔子更怕被人端了窝。"
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的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我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
"林楚楚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秦风翻了翻手机里的备忘录,划了几下,抬头说:"她这几天频繁出入几家私人会所和医美中心,接触的人里有几个是搞自媒体的,还有一个是……"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专打离婚和名誉权官司的律师。"
我眼睛微微眯起。
"律师?"
"姓张,叫张维。"秦风快速补充,"以前帮几个小明星处理过负面新闻,手段不太干净,擅长利用舆论裹挟当事人。"
我靠在窗边,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动。
律师。
林楚楚找律师,可不是为了帮霍世延打官司。
她这个人,心里永远只有自己。
霍世延是她的靠山,但如果靠山要倒,她会第一时间找好退路。
而她的退路,从来只有一个。
陈皓。
"需要深入查一下吗?"秦风问。
我摇头:"暂时不用。她找律师,无非是想从陈皓那边做文章。"
我走回办公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一张名片。
"帮我约一下陈皓之前那个案子的主审法官。"我把名片递给秦风,"时间定在下周一下午。
理由就用'了解相关法律程序,避免未来类似商业纠纷'。"
秦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头:"我明天就安排。"
"还有,"我叫住正要转身的他,"霍世延那几个关联账户转款的事,查清楚收款方是谁,背后有没有更深的网络。"
"明白。"
秦风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脑子里飞速转着。
霍世延要去北京见央媒的人,这是明牌。
但他同时向营销公司转款,说明他还在准备暗牌。
明暗两手,左右夹击。
林楚楚找律师,是想从陈皓身上撕开一个口子,要么是财产,要么是把柄,总之是要给我制造麻烦。
而我手里的牌,是滨湖项目的违规记录、王副处长那条线的股权穿透图,还有……陆景琛。
想到这个名字,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他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打了两个字:"在公司。"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多余,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秒回:"注意安全。"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九点,我终于关灯离开公司。
电梯下行的时候,整栋大楼几乎已经空了,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窗口还亮着灯。
大堂里保安换了一班,是个生面孔,见我出来,起身点了点头。
我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闷热扑面而来。
停车场在地下,我顺着坡道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那辆哑光黑的超跑还停在专属车位上,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我没开它。
而是走向旁边的黑色轿车——那辆开了三年、低调得扔进车堆里就找不到的代步车。
解锁,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眼底的青黑被阴影吞没。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深城的夜色。
七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海港的咸腥和远处摊贩的油烟味。
我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连轴转了好几天,身体已经在抗议,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可能是肾上腺素还没退,也可能是重生后遗症——总觉得闭上眼就会回到那场大火里,所以不敢睡。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我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一辆灰色轿车。
我继续开,没有变道,没有加速,保持着正常的速度和路线。
灰色轿车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第三个路口,红灯。
我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线内。
后视镜里,灰色轿车也在后方五六辆车的位置停了下来,车灯在夜色里亮着,不刺眼,但很扎人。
我拿起手机,对着后视镜按下快门。
"咔嚓。"
车牌号清晰地摄入镜头。
我把照片发给秦风,附带一条信息:"查一下这个车牌,应该是霍世延的人。
不用惊动,记录他们每天的跟踪路线和时间。"
发完之后,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过路口。
后视镜里,灰色轿车依旧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个耐心的猎手。
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霍世延,你开始慌了。
跟踪我,无非是想知道我每天见了谁、去了哪、有没有抓到你的把柄。
可惜,你想看的,我会让你看到。
而你不想被看到的……
我踩下油门,车速微微提升,驶入公寓所在的那条街。
后视镜里,灰色轿车在街口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跟。
目送我回家,任务完成。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拔钥匙。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靠在镜面墙上,看着自己的倒影。
眼底的疲惫藏不住了,但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回到家,我没开大灯,只亮了玄关的小灯。
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玻璃杯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
我靠在料理台上,喝了一口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秦风的回复:"收到,已安排人跟踪记录。
另外,车牌查到了,登记在一家安保公司名下,背后实控人还在查。"
我打了两个字:"辛苦。"
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盯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看了几秒。
安保公司。
霍世延这次是下了血本,连专业人员都出动了。
我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玻璃杯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然后转身走向卧室。
洗漱,换睡衣,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阴影在窗外路灯光线的投射下微微晃动,像某种不安分的生物。
我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着。
霍世延的媒体布局、林楚楚的律师、跟踪的灰色轿车、陆景琛那句"下一局,我猜他会从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最想不到的地方。
会是哪里?
手机被我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充电线连接着电源。
凌晨的空气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没理。
又震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还是没动。
第三下震动响起来的时候,我知道今晚不会太平了。
我伸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母亲的来电。
凌晨三点。
我的困意瞬间消散,指尖按下接听键。
"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