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下课铃响,全校仍然是老师的讲课声。2
喵喵喵
高三青云(1)班的教室里,班主任兼物理老师苏明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桌上,眼睛扫过班里同学的桌面,缓缓开口道:
“今天已经是8月2号了,大家再有302天就要高考了,咱们是青云(1)班,往小了说是江砚中学最厉害的一帮学生,往大了说,就是砚城市的脸面。所以啊,都好好复习。下节课是班会,有个惊喜给大家。好了,下课吧。”
“起立!”
“老师再见!”
苏明拿着讲义走出教室,教室里传来学生坐下时挪动椅子的刺刺拉拉响声。
夏日的风吹进教室,掀起紧闭的窗帘——风像有实体一样,钻过缝隙卷动纸页,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窗外木槿花映衬下,教室窗边的一位白发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一身印着“Reencounter”的白色T恤和长裤,靠近耳际的碎发被阳光浸透成暖金色,绒毛般浮游在面颊两侧,像熔化的铂金吹出的烟霭。
黑色中性笔只在指尖轻轻转着,笔尖从未落在卷面上,目光越过奋笔疾书的同学,落向楼下背着黑色书包缓缓走来的身影,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班会课的铃声敲响,苏明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好了,先把笔放下吧。”
教室里的写字声却沙沙作响,所有人对苏明的话视若无睹,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密集得像下雨。
苏明似乎早就习惯了,自顾自接着说:
“上节课跟大家说的惊喜,就是我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这样我们班就又是51个人了。”
笔声顿了一顿,像被按下暂停键,随即又恢复了密集的声响。
苏明看向身边的少年:“来,跟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少年闻言微微抬头,从苏明身侧向前半步,窗外的风恰巧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发丝在空中短暂地打了个旋儿,像被惊起的渡鸦尾羽。
他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偏冷,是种很有攻击性的好看。
“大家好,我叫时炽,时间的时,炽热的炽。”声音偏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冰碴子撞在玻璃杯上。
苏明指向靠窗一列的空位:“嗯,你就坐到那个位置吧,同桌是林雪,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时炽背着书包走过去,脚步很轻。逐渐靠近靠窗的空位置,旁边扎马尾的女生头也没抬,依旧埋着头刷题,笔尖在试卷上划得飞快,连他坐下的动静都没让她分神。
时炽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前面的白发少年恰好在这时合上笔盖,抬眼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时炽的脚步顿了半秒,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又酸又麻。脑海里有模糊的白光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过自己,在某个很亮、很刺眼的地方。
他压下心底的怪异,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
塑料椅面被太阳晒得有点热,屁股贴上去的瞬间,他又恍惚了一下。
总觉得哪里不对——自己为什么会转来这所学校?以前在哪个学校读书?家住在哪?这些问题像浮在水面的泡沫,刚冒出头就碎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我是时炽,我是来这里上学的转学生。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苏明在讲台上讲班规、讲高考目标、讲青云一班的荣耀,底下五十一个学生埋着头,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教室只有苏明的声音和笔声,整齐得诡异。
时炽翻了翻桌上的课本,扉页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刚劲有力,确实是他的笔迹,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和这些知识有关的记忆。
他侧头看了眼同桌林雪,女生的笔尖快得要飞出残影,额头上渗着细汗,眼神却很空洞,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同学,”时炽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雪,“班主任在上面讲话,不用听吗?”
林雪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眼神茫然得像刚睡醒,过了两秒才慢慢聚焦,看着时炽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僵硬:
“做题重要,高考要紧。”
说完她又立刻转回去,重新埋进题海里,笔尖再次飞速动起来,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时炽皱了皱眉,心里的怪异感更重了。这哪里是重点班的学习氛围,分明像一群被按了开关的机器。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白发少年的背影上,少年坐得很直,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浅金的光,肩线很薄,看起来有点孤单。
和其他埋头刷题的同学不一样,他自始至终都没碰过笔,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像和整个教室的喧嚣隔绝开。
时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少年的后背。
少年回过头,深青色的瞳孔撞进时炽眼底,像隔着一层潮湿的毛玻璃,既有清辉般的透彻,又藏着未化的雾霭。
时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清了清嗓子,装作随口问道:“同学,你怎么不做题啊?大家都在写。”
少年看着他,睫毛颤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平淡,语气很淡:“都会了。”说完他就转了回去,没再给时炽搭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得有点冷淡。
时炽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心里却更好奇了。
这个白发少年,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盯着少年的白发看了半天,总觉得这么扎眼的发色,自己以前肯定见过,可搜遍记忆,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下课铃响,苏明拿着讲义走了,教室里的笔声依旧没停,只有少数几个人起身去接水,脚步都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时炽站起来,想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他顺着走廊往前走,尽头的钟楼矗立在阳光下,表盘上的时针分针指向三点十五分,钟声敲了一下,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传不远就散了。
时炽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打球的没人喊,跑步的没人说话,连笑声都听不到,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你怎么在这儿?”
清浅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浸了井水的玉,凉丝丝的。时炽转头,看见那个白发少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出来透透气,教室里太闷了。”
时炽笑了一下,主动搭话,“我叫时炽,刚转来的,你叫什么?”少年侧头看了他一眼,深青色的瞳孔里映着阳光,语气依旧淡淡的:“蔺时安。”
蔺时安。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时炽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比刚才更强烈的熟悉感涌上来,像有根针在太阳穴上轻轻扎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远处的梧桐树,压下心底的怪异。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从走廊吹过,带着木槿花的香味,倒也不尴尬。
没过多久,林雪也从教室里出来了,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有点慌。
她快步走到蔺时安身边,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抖:“蔺时安,我又头疼了……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蔺时安的表情柔和了一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递给林雪,声音放得很轻:“别想了,想多了更疼,吃颗糖就好了。”
林雪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你,每次都麻烦你。”说完她又看了时炽一眼,有点怯生生的,转身回了教室。
时炽看着林雪的背影,又看向蔺时安,挑眉问道:“她经常这样?头疼还忘事?”蔺时安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只是把剩下的另一颗糖递到时炽面前,“你要不要?橘子味的。”
时炽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糖纸被体温焐得有点软。
“谢谢。”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点心里的烦躁和茫然。
他看着蔺时安的侧脸,少年的白发被风撩起一缕,落在纤细白皙的颈侧,白得几乎透明。
“你好像对这里的人都很熟。”时炽随口说道。蔺时安看着远处的钟楼,眼神沉了沉,语气很轻:“待久了,自然就熟了。”
中午时炽在食堂看见蔺时安,主动坐了过去。
“一个人吃啊。”
“嗯。”
“你陪我吃吧。”
“好。”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长的队,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餐盘碰撞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打闹。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味道中规中矩,时炽吃了两口,就没什么胃口了。
他转头看旁边的蔺时安,少年一口一口地吃着,很斯文,白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
正看着,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巨响,一个男生手里的餐盘没拿稳,整碗热汤朝蔺时安的方向泼了过来!
时炽的反应比脑子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蔺时安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另一只手下意识挡在前面。
滚烫的汤汁溅在他的小臂上,瞬间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时炽!”蔺时安的声音里带着惊慌,他立刻抓住时炽的胳膊,眉头紧紧皱起来,看着那片发红的皮肤,眼眸深沉。
“烫到了,跟我去医务室涂点药。”他抓着时炽的手腕就往外走,力气很大,语气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哎,没事没事,就溅了一点。”时炽被他拉着走,有点哭笑不得。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负一层,光线很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蔺时安熟门熟路地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烫伤膏,又接了盆凉水,拉着时炽在椅子上坐下。“先冲一下,不然会起泡。”他把时炽的胳膊按进凉水里,动作很轻。
凉水淹没烫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不少。
时炽盯着蔺时安认真的侧脸,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鼻梁很挺,唇色偏淡。他突然又冒出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也是这样,这个人蹲在他面前,给他处理伤口,眼神也是这么认真。
“你怎么对医务室这么熟?”时炽开口打破沉默。蔺时安头也没抬,语气很淡:“以前经常有同学受伤。”
冲完水,蔺时安把烫伤膏递给时炽,说:“自己涂吧,每天涂两次,这几天别碰水。”
时炽接过药膏,道了声谢,心里有点暖。
虽然蔺时安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话也不多,但其实人挺好的,很细心,至少时炽是这么认为的。回教室的路上,一路无言,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挨得很近。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时炽没怎么听进去,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周围的同学。他发现同桌林雪一下午都在写同一张数学卷子,翻来覆去地写,答案都是一样的,像在重复某种机械动作。
他还发现,不管老师讲什么,底下的同学都始终埋着头,笔尖不停,好像老师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他们耳朵里。整个教室像一个巨大的蜂箱,只有嗡嗡的笔声,没有半点活气。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教室里的同学齐刷刷地放下笔,收拾东西,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们站起来,排着队往教室外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停留,脚步统一得可怕。时炽也跟着站起来,想收拾东西回宿舍,他刚拿起书包,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蔺时安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别跟着他们走。”他的声音很低,很认真,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量,“别离开我身边。”时炽一愣,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一紧,问道:“为什么?他们不都是回宿舍吗?
”蔺时安看着他,深青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情绪很沉:“他们去的地方……时炽,相信我,别跟过去。”
时炽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才认识一天,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放下书包:“好,我听你的。”蔺时安松了口气,抓着他的手也松开了,指尖擦过时炽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整个教学楼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时炽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拖着脚走路,又像是指甲刮过墙壁的声音,沙沙的,很慢,越来越近,听得人心里发怵。
蔺时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把时炽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冷意:“别出声。”时炽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蔺时安护在身后,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他的身体告诉他应该这样做。
那声响越来越近,停在了教室门口。时炽屏住呼吸,盯着门口,光线很暗,他看不清外面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贴在门上,好像在往里面看。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腐烂的味道,时炽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黑影在门口停了大概半分钟,又慢慢拖着脚步走了,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蔺时安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声音还有点虚:“走了。”时炽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那是什么?学校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蔺时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白发也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挣扎,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今晚跟我住吧,你一个人住宿舍,不安全。”
时炽看着他,虽然心里满是疑问,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蔺时安是真心对他好,这个学校,确实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蔺时安的宿舍在三楼,单人间,很小,但很整洁。
东西不多,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个旧旧的笔记本,黑色封皮,看起来用了很久。
时炽的目光在那个笔记本上停留了两秒,没好意思问。“你睡床,我睡沙发。”蔺时安从衣柜里拿出被子,铺在沙发上。“那怎么行,这是你的宿舍。”时炽赶紧过去拦他,“床挺大的,挤挤就行,我不占地方。”
蔺时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熄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
时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躺着蔺时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一样的味道,很干净,很好闻。他心里乱糟糟的,满是疑问:这个学校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黑影是什么?蔺时安为什么好像什么都知道?还有他自己,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身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有很轻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思念,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终于等到你了……这次,别再忘了我了……”
时炽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怎么都抬不起来。他只能在迷迷糊糊中,把那个名字刻在心里。蔺时安。
窗外的钟楼敲了九下,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木槿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淡淡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很长,很长。1
写的太棒了,尤其是这一段!✌✌✌
像跨越了百年的时光,终于又找到了彼此。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