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那些从前的不堪和艰辛。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她曾经以为来这个世界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现在才明白,这也许是命运给她的,一个重新活过的机会。
而她抓住了。
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大婚那日,沈知意是被满院的鞭炮声震醒的。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喜娘们围着她忙前忙后,绞面、梳妆、更衣,一层又一层的嫁衣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唇上点了胭脂,倒有了几分从未见过的明艳。她看着那张脸,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一年前她还是盛家后院那个连炭火都分不到的庶女,如今却要嫁进齐国公府,成为京城最显赫门庭之一的嫡长孙媳。
“姑娘,该去给老太太磕头了。”周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知意站起身,拖着繁复的嫁衣走到老太太房中。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褙子,端坐在罗汉床上,看见她进来,眼眶先红了。
沈知意跪下去,额头触地,三个头磕得又慢又重。
“祖母,孙女走了。”
老太太伸手扶起她,那双枯瘦的手微微发颤。她看了沈知意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丫头,到了京城,别委屈自己。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不比任何人差。”
沈知意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这个老人给了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底气,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花轿在鞭炮声中起轿,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从扬州出发,走了整整七天才到京城。齐国公府的迎亲排场极大,十里红妆,鞭炮从城门一直放到府门口,引得京城百姓沿街围观。
沈知意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齐衡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偶尔会微微侧头朝花轿的方向看一眼,目光温柔而笃定。
拜堂、敬酒、入洞房,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沈知意顶着红盖头坐在新房里,耳边是外间宾客喧哗的声音,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她的盖头,齐衡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眼睛却很亮,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累不累?”他第一句话不是说什么山盟海誓,而是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从扬州到京城走了七天,我看花轿颠得很,你腰是不是酸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本来做好了应对各种局面的准备,包括齐衡喝醉了酒说些漂亮话、或者摆出世家公子的架子来。她唯独没有准备的是这个——他问她腰是不是酸了。
“还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太累。”
齐衡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靠太近,保持着让她舒服的距离。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顾虑。齐家人口多,规矩大,我母亲又是出了名的挑剔。你不用担心这些,有我在前面挡着,你只管按自己的节奏来。”
沈知意侧过头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柔和,说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哄人,更像是在做承诺。
“你为什么要娶我?”她忽然问。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但从来没有真正问出口。
齐衡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坦诚而直接:“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和一个聪明人过一辈子,不是负担,是幸事。”
沈知意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尽量不让齐公子觉得是负担。”
齐衡笑起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新婚第二天,沈知意就见到了齐家的全部人口。
齐国公府的人口结构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齐衡的祖父齐国公已经过世,祖母——也就是那位拍板同意婚事的齐老太太——是府里辈分最高的人,住在正院后头的荣安堂里,平日里不太管事,但大事上说话一言九鼎。齐衡的父亲齐伯庸袭了国公爵位,为人端方严肃,但性格温和,不太插手内宅事务。真正的麻烦是齐衡的母亲,国公夫人崔氏。
崔氏出身范阳崔氏,是真正的名门嫡女,眼界极高,规矩极重。她原本给齐衡物色的媳妇是京城另一家侯府的嫡长女,门第相当,才貌双全。结果齐衡去了趟扬州就铁了心要娶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这件事让崔氏在京城贵妇圈子里被人笑了大半年,她心里的那口气从来没顺过。
沈知意进门第一天去请安,崔氏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既然进了齐家的门,就要守齐家的规矩。”崔氏端着茶盏,语气淡淡的,“我听说你在盛家跟着老太太学过管家?这很好,但齐家不比盛家,规矩大,应酬多,不是看几本账就能应付得来的。你年纪轻,慢慢学吧,不懂就问,别自作主张。”
话说得客气,但每一句都带着刺。“五品官家的庶女”这七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沈知意从崔氏的眼神里读得清清楚楚。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走出正房的时候,齐衡正等在廊下。他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低声说:“母亲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慢慢学规矩。”沈知意语气平淡。
齐衡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母亲那边我去说,你不用太在意。”
“不用。”沈知意摇了摇头,“这种事你越说越糟。你母亲不是不喜欢我这个人,是不喜欢我的身份。这口气要她自己顺过来才行,别人帮不了。”
齐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和几分敬佩。他一直知道沈知意聪明,但真正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发现她的聪明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而是一种沉得住气的、有耐心的聪明。她不会因为受了委屈就炸毛,也不会为了讨好谁就委屈自己。她像一个下棋的人,每一步都走得稳,不急不躁。
沈知意确实不急。
她进齐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讨好婆婆,也不是急着在妯娌之间建立人脉,而是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齐家上上下下的人口关系、规矩流程、产业分布摸了个透。她每天早起去崔氏那里请安,不管崔氏给什么脸色都恭恭敬敬,不多话,不辩解,不告状。请完安之后她就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账本、理文书,把齐衡那一房的产业经营得井井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