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王星的天地异象尚未散尽。
整片星域依旧覆着一层极致温柔又诡异的紫蓝流光,雷霆温顺如絮,霜寒静落星河,万年不遇的双元天象盘旋在王族圣殿上空,久久不散。
刚刚落地的雷烬闭着双眼,安稳蜷缩在柔软的王族襁褓里。
她尚是一张空白纯净的神魂,不懂生离,不知死别,尚未来得及感受生父掌心的温度,尚未来得及被族人细细疼爱、被王族温柔庇护。
殿内悲喜交叠。
新生的啼哭落尽余音,床榻之上长眠的王后静静安卧,一世温柔,永久落幕。
王族众人伫立殿中,沉默无声。
先王雷震立于最前,沉凝万年的眼眸压着沉痛,望着襁褓中命格孤绝的小小皇女,心底只剩无尽怜惜。
雷霆立在床榻边,指尖轻轻拂过爱人微凉的眉眼,半生温厚隐忍在此刻尽数碎裂。他失去了相伴数万载的妻,唯独剩下怀中这一点烬火余温,是他余生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念想。
雷伊站在一侧,素来锐利果决的眼底覆上一层薄涩。这位向来理智冷静的长姐,看着最小的妹妹孤凉降生,看着骤然离世的母亲,心头第一次涌上无力与酸涩。
雷蛰敛去所有平日的沉稳疏离,眉目紧绷,静静望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妹。王族最小的孩子,本该是全员疼宠、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却从落地那一刻,便注定命运坎坷。
尚且年少的雷狮收起了所有桀骜顽劣,金色瞳孔安静落在小小的婴孩身上,懵懂的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护惜。
所有人都以为,纵使天命孤凉、纵使母妃离世,他们依旧可以拼尽王族全力,护住这最后一缕王族余烬。
他们会给她万千宠爱,替她挡尽风雨,护她一世安稳,弥补她生来缺失的温情,抚平她命格自带的孤寒。
可王族的庇护,在神明的棋局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整片温柔静谧的雷王星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暗沉。
方才温柔流转的紫蓝天光瞬间被漆黑的神域威压吞噬,万里星河顷刻失色,漫天雷云骤然翻涌、压落、暴戾狂烈。
一股凌驾万域、碾压众生的神性压迫,轰然坠落雷王星王族上空。
不是温和的神谕窥探,不是淡淡的神使余威。
是纯粹、霸道、毫无遮掩的顶级战力威压。
天地骤静,风止星寂。
所有萦绕圣殿的双元元力瞬间被强行压制、冻结、溃散。
王族殿内所有雷纹结界、护阵屏障、千年禁制,在这一瞬间无声崩碎、化为虚无。
整片雷王星,从星域法则到王族屏障,尽数被神使强权碾压瓦解。
雷震神色骤变,瞳孔骤然紧缩,周身蛰伏数万载的王族巅峰雷霆瞬间轰然炸开,紫金雷光覆满周身,万年未曾动摇的身躯第一次真正绷紧。
“神使……来人。”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凝重。
他执掌雷王星数万载,征战星海无数,最清楚这股力量的意味。
这是力量神使直属、神使顶尖战力的气息——力天使,派厄斯。
是天使最暴戾、最肆意、最不受约束、战力最恐怖的力天使。
寻常神使部下从不敢擅闯雷王星王族圣地,可派厄斯不同。
他代表的,是力量神使的意志,是神使不容置喙的绝对强权。
下一秒,圣殿上空的黑暗天幕骤然撕裂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
刺眼的金色神辉穿透黑暗,狂烈的暴风席卷整座深宫。
少年张扬桀骜的身影踏碎虚空,垂落凡尘。
红色发丝随狂风飞舞,红色眼眸带着漫不经心的漠然与霸道,头上有个蓝色的护目镜,手中桎梏长枪轻垂身侧,裹挟着撕裂星域的恐怖力量。
派厄斯立于王族圣殿之上,俯瞰下方整片肃然紧绷的王族众人,眼底没有半分敬意、半分怜悯,只有执行者绝对的冷漠。
他不需要通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尊重这片星域的任何规则。
神使意志,即是天道。
他目光穿透层层人影,精准落在殿中那一方小小的襁褓之上,落在那个刚刚降生、双元共生的婴孩身上。
力量神使等候万年的完美胚子,今日,终于落地。
派厄斯声线散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神令威严,字字落定,宣判了雷烬一生的宿命。
“力量神使谕令。”
“雷王星末代皇女,双元天命体——雷烬。”
“命格归神,躯体归神使,即刻随我返神殿。”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雷霆瞬间挡在襁褓之前,温厚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怒意,周身雷霆元力暴涨,护住身后唯一的幼女。
“放肆!”
“此乃我雷王星王族子嗣,凡尘骨肉,俗世血脉!与神使无干!”
“神使无权夺我王族孩童!”
雷伊上前半步,元力紧绷,身姿凛冽,已然做好开战姿态。
雷蛰眉眼冰冷,周身气场沉凝,悄然护住族人前方防线。
年少的雷狮下意识攥紧掌心,眼底初生桀骜被怒意点燃,死死盯着上空的天使身影。
整个王族,全员备战,誓死要护住这最后一位小公主。
可这份抵抗,在派厄斯面前,如同蝼蚁撼树。
派厄斯微微抬眼,红色眸光淡漠扫过一众王族之人,语气轻佻,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强势。
“无权?”
“雷王星的命脉、血脉、宿命,早已在神的棋局之中。”
“你们拦不住,也……不敢拦。”
话音未落,恐怖的神力轰然碾压而下。
无形的天使之力压落整片圣殿,所有王族元力瞬间被死死禁锢、压制、锁闭。
雷震咬牙催动毕生修为,万年巅峰雷霆轰然冲天而起,试图抗衡神域天使的强权。
雷光万丈,震彻星域,是雷王星先王最极致的守护与抗争。
可下一瞬,漫天雷霆尽数被金色神力碾碎、湮灭、化为乌有。
雷震身躯巨震,硬生生被天使威压压退数步,心口一阵闷涩,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无力与苍凉。
他挡不住。
雷王星最强的先王,挡不住神使麾下一位天使的奉旨而行。
不是不敢拦,是根本没法拦。
神使居高临下,执掌万域规则,掌控星海命运。凡人星域的傲骨与抗争,在绝对神权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
派厄斯懒于缠斗,无意屠戮王族,他今日唯有一令——带走雷烬。
他抬手,红色神力化作温柔却霸道的光罩,瞬间穿透所有人的防线,精准笼罩住殿中的小小襁褓。
那力量极轻,不伤婴孩分毫,却隔绝了整片世界所有的牵绊与血缘。
雷霆红了眼底,伸手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的神辉,抓空了所有温热。
他刚刚失去妻子。
如今,连刚出生的幼女,都守不住。
雷伊死死攥紧指尖,眼底第一次盛满不甘与无力。
雷蛰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隐忍多年的沉稳在此刻尽数崩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年少的雷狮仰头望着那道悬空的白色身影,心底第一次埋下对神使、对天使深深的憎恶与反抗。
他不懂太多宿命棋局,他只知道——
神使抢走了他刚出生、还未睁眼看过世界的小妹。
抢走了他们王族最后一点温柔与余温。
襁褓之中的小雷烬似是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动,小小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却没有哭,没有闹。
她空白懵懂的神魂,尚不知自己正在永久离开故土、离开族人、离开唯一的至亲故土。
尚不知自己从此将远离星海雷霆,坠入永无温情的神域囚笼。
派厄斯抬手收力,抱着被神力稳稳托住的襁褓,淡漠的目光最后扫过满目沉痛的王族,淡淡落下一句结语。
“自此,世间再无雷王星末代皇女。”
“从今往后,神使多一柄神赐利刃。”
话音落尽,他转身踏碎虚空,身形裹挟金色神辉与那一方小小的襁褓,瞬间撕裂雷王星天幕,消失在暗沉漆黑的星河尽头。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无声掠夺,无力抵抗。
孩子降生的啼哭余音未散,血脉牵绊尚未温热,便被神使生生剥离故土、剥离族人、剥离所有人间温情。
圣殿空空,星河寂寂。
所有人伫立原地,一动不动,心底被巨大的空落与寒凉彻底填满。
新生犹在,孩子已失。
一昼之内,丧妻,夺女。
雷霆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早已无人的虚空,周身所有温厚尽数褪去,只剩无尽沉寂的寒凉。
雷震望着星海空洞,眼底满是沧桑与悲戚,沉声长叹。
这就是雷王星的宿命。
桀骜半生,抗争半生,终究逃不过神使棋局的摆布。
他们连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都护不住。
往后数日,雷王星褪去了所有新生的喜悦,整片星域陷入无边沉寂的哀恸。
王族收敛心绪,褪去悲愤,收敛无力,为逝去的王后举行整片星域最盛大、最肃穆的王族葬礼。
圣殿白绫垂落,满城素缟,雷光敛尽,星芒隐没。
数万子民默哀跪拜,王族全员肃穆送行。
雷伊、雷蛰、雷狮静静伫立陵前,送这位温柔一生、为爱牺牲的王后最后一程。
葬礼全程,无风无雷,无星无月。
待最后一缕陵音落尽,最后一道王族祭礼落幕。
沉寂许久的雷王星天空,终于落下了大雨。
滂沱大雨,倾落星海,冲刷整座深宫,洗涤整片雷霆大地。
雨势极大,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像是整片星域在无声哭泣。
洗去新生的欢喜,洗去王族的荣光,洗去昼夜不息的喧嚣。
也洗去,那个刚刚降生、便被夺走的小公主,曾来过这片故土的所有痕迹。
雨幕笼罩四野,寒凉浸透山河。
雷震立于雨中,望着茫茫雨幕,心底早已看清未来的棋局。
力量神使特意夺走那孩子,绝非偶然。
双元共生,冰雷制衡,空白神魂,完美胚子。
神明要将她驯化、改造、催熟、刻印枷锁,打造成一柄只知服从、无情无念、凌驾万域的终极神刃。
她生于王族,长于神使。
血脉归雷王星,命运归神使。
她本该是被全员宠溺、安稳一生的小小皇女。
最终,却成了神族囚禁一生、利用一生、博弈一生的宿命棋子。
大雨滂沱,经年不歇。
雷王星的雨,为逝去的王后而落,也为那一位永归神使、永失故土的末代皇女,落尽了整片山河的悲凉与余烬。
自此——
人间王族再无小皇女。
神域深处,始生烬衡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