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中段的观潮阁,是京中一处极特殊的地界。外观雕梁画栋,亭台流水精致华贵,往来宾客皆是王侯世家子弟,可内里规矩冷硬如铁,外人只知阁主名海拾月,常年居于内堂垂帘之后,无人见过其完整样貌。阁中一切讯息、奇物、秘闻,从不凭人情施舍,一律奉行等价交换,寻常金银珠宝入不了阁主眼,唯有独一份的隐秘旧事、绝迹珍宝、无人知晓的朝堂秘辛,方能换来半句提点。想见阁主一面更是难如登天,哪怕王公贵族登门,若无对等筹码,也只能在外厅枯坐,连那道墨色珠帘都无法靠近半分。
沈清婉一身月白素布长裙,无珠翠刺绣衬身,肌肤莹白似落了一层薄雪,眉眼清艳绝尘,行走间自带浑然天成的贵气,哪怕混在一众锦衣世家子弟之间,依旧一眼便能攫住所有人的目光。她神色淡淡,踏入阁中客座便安然落座,周身沉静自持,不见半分急躁。
燕绥之少年心性,素来爽直,耐不住阁内沉闷压抑的氛围,片刻后便抬手唤来侍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他自小随父辈往来军营,自认手握不少边关独有的情报,足以换来讯息,开门见山便问及长期内服、无迹可寻的宫内汤药,言语间隐约点出其中或许藏有暗害人心的毒物。
侍役垂首躬身,眉眼恭谨却立场分毫不动,微微躬身回绝:“公子见谅,阁主定下死规,不涉皇家内闱纷争,若无交换筹码,这类问题,小人不敢向内堂通传。”
一旁的欧阳砚沉稳持重,家中商行遍布大江南北,库房藏有数不尽的稀世药材、前朝古玩,见燕绥之言语碰壁,立刻轻声开口,许诺愿出一箱千年灵芝、两块上古暖玉作为酬劳。可侍役依旧只是摇头,淡淡告知,阁主视凡俗珍宝为累赘,这类物件,根本不会入内帘半步。
欧阳棣棠坐在沈清婉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她知晓沈清婉近两年时常无端头痛,心底早已悬着一块大石,此刻几番试探皆无结果,难免心绪纷乱,侧过头压低声音,柔声劝慰:“此处规矩太过严苛,我们耗在此处也无用处,不如暂且离去,改日再另寻别的法子。”
沈清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焦灼。她偏过头,对身侧寸步不离的茯苓微微抬了抬下巴。茯苓了然,从随身缝制的粗布囊袋里,取出用油纸一层又一层仔细包裹严实的药渣,那是她每日趁人不备,悄悄留存下来,积攒了近一月的汤药残渣,没有遗漏半点。
茯苓双手捧着油纸,递到侍役面前,语声恭敬有度:“劳烦小哥将此物送入内帘,只求阁主代为查验汤药配伍。我们清楚阁中等价交换的规矩,绝不会白白索要讯息,事后定会拿出与之匹配的筹码,绝不牵连观潮阁,更不会给阁主招惹任何朝堂祸事。”
侍役看着那包药渣,面露难色,进退两难。他在观潮阁当差多年,见过无数达官贵人登门求见阁主,十有八九,连递入物件的资格都得不到。他犹豫许久,才勉强应下,捧着油纸,穿过层层雕花隔断,缓步向内堂深处走去。
厅堂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长街车马驶过的微弱声响,风穿过回廊雕花窗棂,带来一丝微凉草木气息,衬得内堂那道厚重垂落的墨色珠帘愈发幽深神秘。
茯苓静静立在沈清婉身侧,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在身侧无意识紧紧交握。七年行宫相伴,她亲眼看着自家殿下独守深宫别院,日复一日喝下太后亲手安排人送来的汤药,每一次沈清婉被突如其来的头痛折磨得蹙紧眉头,茯苓都看在眼里,压着满心无力与不安。方才侍役走入内堂时,帘缝之中飘出一缕极淡的气息,冷冽药香混着松枝清苦的味道,钻入鼻尖的刹那,茯苓浑身微微一僵,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浓烈的熟悉感。
那气息,还有帘后隐约透出一道清瘦高挑的朦胧剪影,轮廓依稀对应着多年前一名男子。只是时隔多年,记忆模糊斑驳,任凭她如何在脑海里细细追溯,都拼凑不出对方完整的模样,只余下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盘旋心底。她不敢随意出声打乱沈清婉的节奏,只能将所有疑惑压在心底,安静侍立一旁,目光牢牢锁在那道隔绝一切的珠帘之上。
这一等,便是三柱香的漫长时辰。
阁内往来侍奉的侍者络绎不绝,可所有人途经那道墨色珠帘时,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垂低头颅,快步绕行,没有一人敢停下脚步,更无人敢抬眼向内堂窥探分毫。厚重帘幕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听不到半点人声、器物响动,仿佛帘后空无一人,可无形之中,一股淡漠疏离、凌驾俗世纷争之上的气场,沉沉笼罩整个内厅,神秘感压得满堂之人都不自觉收敛了周身气息,不敢随意交谈喧哗。
燕绥之憋了许久,实在耐不住这般压抑死寂,微微侧过身,压低嗓音同身侧欧阳砚低声交谈,二人暗自揣测阁主真实身份,猜测帘后之人究竟隐于闹市,图谋何物。欧阳砚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玉佩,默默在心中盘点自己手中能够当作交换筹码的隐秘旧事,思索什么样的秘闻,才能打动眼界极高的阁主。欧阳棣棠偶尔抬眼望向端坐不动的沈清婉,见她眉眼沉静,不见半分焦躁,慌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几分,却依旧暗自担忧汤药背后潜藏的凶险。
漫长的等候消磨着众人耐心,就在燕绥之几乎要起身提议直接离开之时,内堂深处,才飘来一声极轻的白瓷药碗搁置木案的细微声响,微弱细碎,若不是厅堂寂静无声,根本无法捕捉。
紧接着,一道清寂冷淡的男声,自厚重帘布的缝隙间缓缓漫出,音色朦胧悠远,辨不清年岁长短,裹着一层与世隔绝的淡漠,听不出喜怒,距离客座甚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人对话。帘后始终只有一道模糊不清的清瘦剪影,长发松松束起,一身暗沉墨青长衫,大半身形都隐在阴影之中,不露半分真容,神秘感分毫未减。
“药渣我已细细查验,内里确有异常。”
仅仅一句,点出汤药暗藏隐患,却丝毫不提及毒物种类、伤人隐患、解毒之法,半句实质性讯息都不肯外露,牢牢守住等价交换的底线。
话音落下,燕绥之当即按捺不住心头急切,直起身往前半步,高声开口:“阁下尽管开口提条件,边关绝密军情、世间罕见异兽皮毛、百年珍稀药材,但凡我能寻来,绝无半句推脱!”
帘后之人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不含半分暖意,轻飘飘一句,直接否决所有俗物:“金银珍宝、边关情报,于我毫无用处。我要一桩深埋大梁深宫、七年前不曾对外吐露半句的旧事,作为交换,唯有此事,配得上我手中关于这副汤药的全部讯息。”
七年前,正是沈清婉被迫迁居永安行宫的那一年,牵扯太后诸多不能见光的谋划,一旦向外人吐露,后患无穷,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欧阳棣棠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拉住沈清婉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劝阻,无声示意她不必为了打探线索,将自身置于险境。
沈清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布料,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失态。七年孤寂行宫、日复一日不曾间断的汤药、反复来袭的头部钝痛、太后温柔表象下无处不在的束缚管束,一桩桩细碎疑点在心底缓缓串联成型,可她并未急于应下交换条件,更没有追问汤药暗藏的隐患究竟是什么。
她从容起身,缓步走到距离珠帘一丈之外的位置便停住脚步,恪守分寸,绝不贸然靠近内堂,身姿端方挺直,语调平稳淡然,不卑不亢,平等与帘后之人商谈:“阁下索要的旧事牵扯后宫掌权太后,分量过重,贸然交付于你,于我风险极大。不如你先透一句汤药异常的浅层特征,证明你手中确有值得我交换的完整线索,我们再商议筹码交易,互不欺瞒,各取所需。”
帘内陷入长久沉默,沉寂许久,久到厅内众人都以为帘后之人不愿再交谈,那道冷淡嗓音才再度漫出帘缝,只给出一句模糊至极的提点,大半隐秘尽数藏起,不肯轻易外露:“此药借温补之名暗藏异质,长期服用会搅乱心神,其余所有内情,需等筹码交付完毕,我才会尽数告知。”
茯苓听见“搅乱心神”四个字,心口骤然一沉,鼻尖微微泛起酸涩,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紧衣料。她心底已然隐约猜到是太后暗中设计加害殿下,满腔怒意几乎要冲破克制,可眼下场合特殊,不能失态,只能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方才那道男声传入耳畔时,熟悉之感愈发浓烈,她在脑海里反复梳理年少时的所有见闻,依旧无法确定对方身份,满心疑惑无从消解。
燕绥之还想开口追问更多细节,身旁欧阳砚及时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头示意。二人心里都清楚,阁主恪守等价交换的铁律,没有对等筹码,再多追问也是徒劳,只会引得对方彻底闭口。
欧阳棣棠柔声宽慰身侧的沈清婉,语气柔和体贴:“若是那桩旧事太过凶险,我们不必勉强自己交出,往后我们一同四处寻访能人异士,总能找到辨别汤药的法子。”
沈清婉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同身旁几人商讨后续探查计划,心中早已暗自筹谋好一切退路,无需与人商议,自有一套周全考量。她目光平静掠过身侧几人,心底已然盘算好往后暗中布局的路线,沉默片刻,朝着厚重珠帘微微拱手行礼。
“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仓促做出决断,容我几日斟酌筹码,改日再来观潮阁,同阁主完成这场交易。”
帘内只淡淡飘出一个“可”字,再无半分多余声响,彻底隔绝了所有交谈的可能。
众人见状,知晓今日不可能再从阁主口中打探出更多讯息,纷纷起身,有序缓步走出观潮阁厅堂。
门外长街烈日高悬,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不少路人远远瞥见一身素衣却容貌绝色夺目的沈清婉,纷纷驻足侧目,低声惊叹她清丽绝尘的样貌。沈清婉目不斜视,满心都在思索后续如何暗中布局,对旁人惊艳打量的目光全然视而不见。
茯苓快步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困惑与不安:“殿下,方才帘后那人的气息、声音,我总觉得无比熟悉,可我怎么都记不清对方模样。”
沈清婉脚步微顿,侧过头,语气温和安抚茯苓,条理清晰叮嘱回宫后的应对之策,全程冷静自持:“不必急于一时,今日我们仅知晓汤药存有异样,完整内情需等价交换才能换取,眼下不宜轻举妄动。回宫之后,汤药万万不可骤然停饮,太后心思深沉多疑,一旦察觉异样,必定再生歹毒算计。你我私下寻几味药性温和的草药混入日常茶水,暂且稍稍中和药性,假意如常服药,掩去我们已然起疑的痕迹。”
茯苓细细记下她的叮嘱,同她低声探讨中和药性的草药种类,二人默契敲定伪装服药的周全对策。
行至长街岔路口,几人即将各自分开行事。欧阳棣棠拉住沈清婉的手腕,柔声邀约她闲暇之时前往欧阳府郊外别院避暑散心,暂且避开宫中压抑阴沉的氛围。沈清婉含笑应下,同燕绥之、欧阳砚、谢景衍几人一一道别,没有托付任何人暗中探查汤药相关线索,一切计划尽数藏于心底。
随后她带着茯苓登上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所有喧嚣。沈清婉抬手不经意拂过袖口,指尖触碰到一张轻薄窄纸条,不知何时,帘后之人悄悄塞入她的衣袖之中。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从容将纸条展开,纸上只有一句晦涩隐晦的暗语,无落款,字迹清隽难辨。她安静将纸条仔细对折,贴身收进随身携带的玉香囊之内。
茯苓坐在马车对面,望着自家公主始终沉静无波的眉眼,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戒备:“这观潮阁阁主太过深不可测,身上气息又与行宫旧事隐隐纠缠,往后我们行事,必须百倍谨慎,不可轻易暴露底牌。”
沈清婉抬眼望向窗外流动不息的街景,眸底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轻轻点头。
今日此行,仅仅证实汤药暗藏不对劲的地方,完整毒物底细、搅乱心神的根源、化解之法,全都需要付出珍贵筹码才能换取。她眼下不会贸然出手与太后对峙,也不会急着再来观潮阁交易,只静静蛰伏,暗中筹备,等待最合适的登门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