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覆上长公主寝殿的雕花窗棂,袅袅檀香安静萦绕屋内。茯苓按照往日惯例,端来一碗温热汤药,这是太后每日派人送来,声称专门调理沈清婉在永安行宫七年落下的体虚旧疾。
近来沈清婉头顶闷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时常无端失神恍惚。她伸手接过白瓷药碗,鼻尖下意识凑近药面轻轻一嗅,往日只觉得草药味道清淡微涩,今日却隐隐捕捉到一缕极淡、藏匿得极好的冷腥气,混在寻常药香里几乎难以分辨。
七年日复一日饮用此药,从前独居行宫无人提点,此刻这丝细微的异样气味重重敲响心底警钟,她指尖微微收紧,轻轻将盛满药汁的瓷碗平稳搁置在梨花木案几上,没有半分要饮下的意思。
“今日这碗药,先不必喝了。”
茯苓见状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放轻声音轻声规劝:“殿下,太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这汤药必须日日坚持不间断地服用,若是中途停下几日,前七年日积月累调理的功夫便全都白费了。”
“这药我心底存了不小的疑虑。”沈清婉垂眸静静望着碗中平静无波的暗黄色药汁,眉眼间缓缓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你去取一只干净无纹白玉小瓶,分装半碗药汁妥善收好,动作务必轻巧隐蔽,万万不能惊动方才送药过来的宫人。等到入夜宫门守备松懈之时,你悄悄出宫寻访一位告老还乡、既不依附太后势力,也不曾亲近璟贵妃一派的退休老太医,私下查验这份药汁内里的药性,这件事万万不可外泄半分,一旦走漏风声,后患无穷。”
茯苓自小跟随元后陪在沈清婉身侧,心思细致缜密,一眼便明白这件事不简单,不敢有半点怠慢,当即躬身郑重领命,小心翼翼分装封存好药瓶,默默盘算好深夜出宫求证的路线。
心头压着汤药带来的重重疑云,寝殿内沉闷压抑的氛围让沈清婉胸口郁结难舒,便打算去往御花园散步舒缓心绪。她只贴身带着茯苓,外加两名自幼跟着自己、绝对忠心可靠的内侍随行,出门时特意绕开璟贵妃居住的瑶华宫方向,不愿无端与其宫中宫人碰面,平白增添不必要的是非纠葛。
暮春时节的御花园繁花盛放,连片的海棠、粉白桃李层层叠叠铺满两侧蜿蜒步道,微风轻轻一吹,细碎花瓣簌簌往下飘落,不少课业清闲无事的皇子结伴在园中闲逛赏景。沈清婉顺着青石小路缓步慢行,远远便看见一队少年说说笑笑朝自己迎面走来。
走在队伍正中间的少年,便是璟贵妃所生的二皇子沈砚辞,年纪比沈清婉小四岁。他身着一身素雅月白暗纹锦衫,发间只简单束着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簪,周身没有堆砌繁复华丽的金玉配饰,浑身扑面而来的都是温润清雅的书香书卷气。眉眼清润柔和,待人之时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浅笑,举手投足间皆是饱读诗书多年养出的斯文得体,任谁初见他,都会下意识觉得此人温润通透、与世无争。身后几名年纪偏小的皇子举止拘束,遇事总会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征询意见,俨然将他视作一众皇子里公认的领头人。
一行人走到近前,沈砚辞率先稳稳停下脚步,身姿端正挺拔,一丝不苟向沈清婉行完整的皇室长姐大礼,语调柔和舒缓,礼数上挑不出半分差错:“见过皇姐。今日春风和煦,满园繁花尽数盛开,没想到能在此处与皇姐偶遇。”
身后一众年纪尚幼的小皇子也紧跟着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神态恭顺安分。茯苓一路上都暗自提防贵妃一脉的人,见二皇子这般谦和守礼,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放松了几分。
沈清婉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语气温和地开口搭话:“无需多礼,瞧你们一行人兴致盎然,想来今日书房布置的课业都已经完成了?你在诸位皇子里年岁稍长,倒是有心惦记着带着弟弟们出门散心。”
沈砚辞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谈吐文雅有度,从容不迫地从容作答:“回皇姐,今日先生布置的诗书诵读、策论撰写儿臣都已经完成。想着几位年纪小的弟弟整日闷在书房埋头苦读难免烦闷压抑,便主动提议带他们入园散心,沿路辨认各类草木花卉,顺便讲讲花木背后的古籍典故,也算额外增长几分见闻。”
一旁年纪最小的六皇子性子天真活泼,按捺不住心底的崇拜,蹦蹦跳跳凑上前开口搭话:“皇姐,二哥学识特别渊博,园子里每一种花木的出处、相关诗词典故他都能娓娓道来,比宫内教书先生讲得还要生动有趣!”
五皇子也连忙跟着附和出声:“没错,而且近来父皇时常单独传召二哥前往御书房,同他一同研读历代古籍策论,还赏赐了许多民间难寻的稀世墨宝与孤本藏书。”
话音刚刚落下,沈砚辞便不着痕迹地轻轻岔开这个容易引人妒忌的话题,语气平淡谦和,摆出一副全然不争不抢的姿态:“不过是父皇体恤我们一众皇子年少求学辛苦,时常抽空召见我们兄弟几人入宫闲谈论学罢了,并非单独偏爱我一人。诸位弟弟只要潜心勤学苦读,日后一样会得到父皇看重栽培。”
沈清婉安静站在原地听着他这番说辞,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浅淡的笑意,心底却看得一清二楚。沈砚辞看似淡泊温和、毫无争储之心,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深沉算计,每一句交谈都在心底细细斟酌权衡,看似只是寻常闲谈,实则不动声色衬托璟贵妃贤良温婉的名声,又隐晦凸显自己在帝王心中与众不同的分量。这般内敛腹黑、擅长伪装之人,远比直白跋扈、野心外露的人更加难以防备。
简单闲谈片刻之后,沈知珩从容拱手向沈清婉躬身告辞,随后便领着一众年幼皇子缓步转身离去,背影斯文清雅,从头到尾都看不出半分暗藏的野心。
等皇子一行人彻底走远,林间恢复安静,沈清婉望着他们离去的花木小径,指尖轻轻捻起袖口刺绣的海棠纹样,低声对着身旁茯苓吐露心底警醒:“沈砚辞年纪虽小我四岁,城府却远比同龄人要深。性子骄横张扬之人,野心一眼便能看穿,可他这般温润无害的皮囊之下步步筹谋,往后与他相处,万万要多加提防。”
茯苓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花木层层掩映、隐约露出精致飞檐的瑶华宫,随口轻声感慨:“据说贵妃能够常年独占陛下全部圣宠,二皇子又格外受陛下纵容偏爱,内里都是有根源的。陛下年少之时,心中藏着一位念念不忘的姑娘,名唤李霁,璟贵妃本是李家远房表妹,容貌生得与李霁七分相似,陛下初见她时,便将她当作故人替身接入宫中,一路晋封至贵妃,世间万千恩宠尽数予她一人。”
她稍稍顿了顿,继续压低声音轻声补充:“更巧的是沈砚辞长大成人之后,眉眼轮廓、鼻梁线条,甚至安静垂眸静坐时的柔和气韵,都刚好糅合了陛下与当年李霁姑娘的模样。伺候陛下几十年的老宫人私下偷偷闲谈,都说陛下每次看见二皇子,都好似看见了年少意气风发的自己,与当年求而不得、遗憾错过的心上人,也正因如此,对这母子二人才会格外心软包容,处处迁就。”
沈清婉听完这番藏于深宫的秘辛,心底不由泛起层层波澜。她在永安行宫独居整整七年,太后从未同她提过半分这段尘封往事,父皇平日里看着薄情寡义,心底竟困着一段难以放下的年少执念。原来璟贵妃一身荣华盛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具故人替身,沈砚辞得天恩百般纵容,依仗的也不过是一张复刻心上人的面容。帝王终日沉溺过往执念,看不清身边人心善恶,细细思索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寒。
茯苓见她神色凝重,连忙低声叮嘱提醒:“此事,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
沈清婉轻轻颔首,目光落在满地缤纷飘落的海棠花瓣之上,心头纷乱重重,无数疑虑与不安缠绕在一起。
她还未平复心绪,远处宫道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旨内侍快步穿过花间小径,稳稳跪在她身前,垂首恭敬行礼宣口谕:“殿下,陛下传召,请您动身前往御书房觐见。”
沈清婉压下纷乱思绪,整理衣饰随内侍赴御书房。
殿内规整有序,各地奏折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朱笔、印信置于案前,能看出皇帝日常依旧按时处理朝政。
见她入内,皇帝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地方奏折,抬眼看向她,神色平淡,没有过多温情,却也无苛责之意。
“免礼。回宫多日,行宫清苦,皇宫起居可还适应?”
沈清婉屈膝起身,垂首应答:“一切妥当,劳父皇挂怀。”
皇帝只是随口一问,不等她细说近况,便径直说起正事,此次传召她的核心目的,还是朝堂宗室往来安排:“半月之后皇家赛马宴,京中世家、文武官员都会携子女赴宴。你是嫡长公主,身份摆在那里,那日需出面陪同各家贵女,多与朝臣子弟走动,稳固宗室和朝堂之间的情面。”
沈清婉安静应下:“儿臣遵旨。”
皇帝指尖轻叩案边璟贵妃送来的青瓷茶盏,语气带着一丝先入为主的劝解,没有听过完整前因,便下意识偏向贵妃一方,是他偏心糊涂之处:“璟贵妃心性柔软,平日里你在宫中,不必事事同她身边下人计较。后宫安稳,才能不扰前朝,些许小事,放宽心胸便是。”
他从未听闻春宴宫女屡次窥探试探沈清婉起居的实情,只听璟贵妃平日软言诉苦,便单方面认定是沈清婉行事太过严苛,这份偏颇,源于他多年独宠贵妃的执念,并非昏庸无道,只是在情爱之中失了公允。
沈清婉心中掠过一丝寒凉,却没有当场辩驳,只是温顺垂眸:“儿臣明白,日后会多几分包容。”
皇帝见她顺从,便没有再多交谈的打算,随意抬手示意她退下,话音落下的瞬间,目光已然飘向窗边摆放的、璟贵妃亲手绘制的花鸟卷轴,思绪不由自主又落回后宫。
沈清婉将所有失落藏于眼底,安静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