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前夜

六月五号傍晚，成都的风忽然变得急了些，把基地院子里那排梧桐树吹得哗哗响，几片早黄的叶子贴着窗玻璃打旋儿，又落下去。墨浅浅蹲在厨房门口拆快递，左右堆了十几个包裹，大箱小盒，都是吃的。他手里拿着从Cat那里接来的采购单，先对货，再分类，最后把生鲜、干货和零食一样样拎进厨房。单子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浅浅没看出什么异常，只是对着单子多看了两遍，在“蜂蜜”后面补了个问号。他记得自己这个月没有报蜂蜜采购，但Cat说这几天外队要有人来串门，蜂蜜是给待客准备的，他也就没再多问。

把东西全码好后，他顺手给窗台上的映雪薄荷浇了点水。那盆新来的薄荷今早刚被一诺搬到通风口下面，说是这里凉快，叶子果然比前两天挺了不少。墨浅浅把窗台擦了一遍，又转头去收拾大厅。休闲大厅的茶几被挪到了墙角，地上新铺了一层薄薄的防滑垫，几把露营椅刚拆了包装，东一张西一张地摆着。这些也都是Cat安排的。他说最近休赛期，选手们常互相串门，与其挤训练室，不如把楼下的休闲区收拾出来当临时活动室。墨浅浅当时觉得有道理，还主动把咖啡机从茶水间搬了下来，顺手擦干净了那台几个月没用的气泡水机。

一整个下午，他的手机震得不多不少。久酷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基地，说晚上到，想吃上次那个酸辣粉。墨浅浅回他“到之前说一声，我先把粉泡上”。九尾在群里冒了个泡，发了一句“成都今晚降温，过去的人多穿件外套”，下面跟了清清三个问号。花海发来一张高铁票截图，说清融非要改签早那班，结果没票了，只能坐晚的。清融回他“还不是你早上起不来”，花海说“是我起不来”。暖阳没在群里说话，但墨浅浅点进他朋友圈，看到一张北京西站的照片，拍的是站台上方的钟，时间指向下午三点。配文没有，就是一个句号。

墨浅浅没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到一起。休赛期这些人本来就走动频繁，来成都串门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只在经过训练室时朝里面张望了一眼，钟意和轩染破天荒地没打游戏，两个人坐在电脑前看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墨浅浅走进去，钟意“啪”地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上，轩染直接拿手肘压住。空气安静了半秒，墨浅浅问：“看什么呢，神神秘秘。”钟意眼也不眨，说：“菜单。”轩染在旁边用力点头，补了一句：“我们想给串门的人点几个菜，又不想用你的菜谱。”墨浅浅没起疑，只说了句“别点太辣的，久酷说这两天肠胃不行”，然后拎着抹布走了。他刚出去，轩染就长长地吐了口气，从钟意手底下把纸抽出来——哪是什么菜单，那是一张房间分配表，写着谁睡哪间客房、礼物堆在哪个储物柜、谁负责在几点把墨浅浅支走。

秘密小群建在半个月前。群名叫“6月6日作战指挥部”，墨浅浅不在里面。群成员一共十七个，偶尔有人发言，更多时候是Gemini在内部拱火。最早提出过生日这个主意的是久酷，他说墨助理在大理给大家做了十四天饭，生日又刚好在休赛期，怎么也得办一次像样的。一诺第一个回复，只说了句“在AG办”，像是把这件事划进了自己的辖区。后面的讨论大多琐碎，谁负责买蛋糕，谁负责布置，谁负责控制住轩染别提前说漏嘴。轩染被提了名，在群里发了十三个问号，然后发了一个“我嘴巴很严”的表情。久酷回他：“你嘴巴严不严，今晚测试一下。”测试的内容是让他陪墨浅浅去买饮料，看能不能十分钟不聊生日的事。轩染坚持了四分钟，到第五分钟突然说“墨哥你觉得什么口味的蛋糕好”。墨浅浅当时回他一句“什么蛋糕，有人过生日吗”，轩染差点原地消失。后来这个测试被Cat叫停了，理由是“再试下去就全暴露了”。

六月五号下午五点，第一批外队的人到了。无畏从北京飞来，成都的天气比他想象中潮。他到基地的时候只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手上拎着个长条形纸袋，袋口封得整整齐齐。门开的时候墨浅浅正站在梯子上挂星星灯，听见响动转过头，无畏已经走到大厅中间了。他把纸袋往身后挡了挡，说：“我先进去放行李。”墨浅浅问他吃没吃饭，无畏说在飞机上吃了点，不饿。他上楼时走得很快，长腿几步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墨浅浅没看清那个纸袋的形状，只觉得长度有点像羽毛球拍套。他下来继续挂灯，嘴里嘀咕了一句：“北京到成都而已，带什么拍子。”

久酷几乎和无畏前后脚到。他坐的是从苏州过来的高铁，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手里还抱着一大箱东西，箱子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易碎”。墨浅浅帮他把箱子搬进储物间时，久酷一路都没松手，护得极紧，只让墨浅浅托底不让抱。墨浅浅问他里面是什么，久酷嘴上一本正经：“我妈让我带的苏州特产，明天分给大家。”墨浅浅伸手想拆，久酷整个人横跨一步挡在箱子前面，说：“明天再开，今天要先放一晚回温。”墨浅浅没坚持，只笑了一下，说苏州什么特产还得回温。久酷没接话，耳朵尖红了一点。

清融和花海是晚上八点到的。清融一进门就朝墨浅浅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小黄鸭的纸袋。花海跟在后面，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长方形盒子，包装纸是雾蓝色的，上面连个蝴蝶结都没有，但边角包得一丝不苟。墨浅浅上去要帮忙抬，花海说不用，自己找了个角落搁下。清融把纸袋往身后藏，被墨浅浅看见，问：“你也带特产？”清融眨了眨眼，说：“给久酷带的。”他声音很小，像在念一句提前背好的词。花海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极轻地弯了下嘴角。清融红着脸瞪他，花海才慢悠悠接了一句：“他求了我一路让我别说。”清融急了，小声说：“你这不是说了。”花海说：“我又没告诉他是什么。”

九尾和钎城差不多九点到的。九尾戴着黑色口罩，脖子上挂着一个降噪耳机，帽檐压得很低。他进来之后没有马上往里走，而是站在门边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先环顾了一圈，才低声跟墨浅浅说：“今晚人是不是有点多。”墨浅浅说：“不都你认识的吗。”九尾不说话了，把手里那个浅棕色纸袋藏在身后，用外套下摆遮住。钎城从他后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不是很大的盒子，包装是极简的纯白，只有一角贴了枚薄荷色的贴纸。他看到墨浅浅，笑了一下：“我们在门口碰到，一起进来的。”九尾偏过头，声音闷闷地补了句：“我先到的。”钎城没拆穿，只说：“车不好打。”墨浅浅没去深究他们之间的这些小动作，转身去厨房烧水。钎城把盒子放在储物间门口的小方桌上，九尾也把纸袋并排放过去，两个人的手在袋子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之后来的是清清和小落。清清穿了件印满向日葵的短袖，整个人像把广州的太阳带到了成都。他手里拎着一个不算精致的帆布袋，袋口只松松地打了个结。小落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了两杯奶茶，进门就问：“墨助理在吗，我给他带的苏州奶茶——不对，成都的，我出站买的。”他这一嗓子把大厅里正在装桌椅的Cat引了出来。Cat指了指厨房方向，让他小点声，然后淡淡补了句：“你这声音，再喊一句惊喜就没了。”小落立刻把嘴抿成一条线，抱着奶茶小步往厨房挪，那模样像只被点了穴的大型犬。

Gemini到得最晚。他九点四十才出现在基地门口，身后跟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设备包，说是今天路上堵得厉害。他一进来先跟墨浅浅打了声招呼，又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大厅里的灯光，说：“你们AG最近气色不错啊，这灯怎么还自己会亮。”墨浅浅刚要解释是Cat让布置的，Gemini已经岔开话题去翻冰箱找饮料了。他路过大厅时极快地和一诺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快得像是早就排练过，墨浅浅恰好低头掀锅盖，没看见。

十点钟，最后一个房间的安排也定下来了。墨浅浅被Cat叫到厨房帮忙备夜宵，说是外队的人刚到，得吃点热的。他煮了一大锅银耳汤，又烤了两盘山药饼，山药饼出炉时整个一楼都是暖烘烘的甜香。他把夜宵端到大厅的长条桌上，大家围坐过来，没人提明天是什么日子，也没人往礼物堆那边看。一诺坐在墨浅浅旁边，给他递了双筷子，自己夹了块山药饼慢慢吃。暖阳没有吃，只端着一小碗银耳汤，坐在离墨浅浅最远的沙发角，安安静静地喝着。久酷和无畏并排坐，久酷正给无畏看他手机上的什么，无畏侧过头去看，下巴差点磕到他肩膀。清融和花海小声讨论一碗银耳汤的甜度，九尾和钎城之间隔着一个空位，清清在那一头拉着小落给他看手相，小落说清清看的那条是生命线不是感情线。轩染从厨房里探出头，冲墨浅浅喊：“墨哥！蒸笼还要不要了？”墨浅浅说还要，轩染就把蒸笼又架回灶上，嘴里哼着一首完全不在调上的歌。

大厅里闹哄哄的。窗外六月成都的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把星星灯最末端的那串轻轻吹起来，在半空中荡出一个很浅的弧。墨浅浅坐在这些人中间，嘴里嚼着山药饼，忽然觉得今晚的基地比以往任何一次聚餐都要满——满满的，却也安安静静地揣着些什么。他没去问。他只是在久酷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随口说了句：“明天你们不是还要一起去市区吗，今晚早点睡。”久酷猛地抬头，手机“啪”地扣在桌面上，表情像是被点到名又答不出题。一诺在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用筷子在墨浅浅碗边敲了一下：“你先睡，我们再坐会儿。”

墨浅浅没再多说。他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暖阳身边时暖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像被夜风吹散的什么。墨浅浅冲他点点头。暖阳也点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等墨浅浅走进厨房之后，大厅里十几个人像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像同时绷紧了一根新的弦。Gemini第一个开口，压着嗓子说：“刚才谁手机一直响，差点把他引过来。”久酷举手认罪。Cat端起他那杯放凉了的银耳汤，慢慢喝了一口：“都早点睡，明天还有一整天要演。”

这一夜，AG基地的灯很晚才熄灭。星星灯一直亮着，像谁把一小片不属于六月的银河，提前挂在了所有人头顶。

【群聊小剧场·作战指挥部（秘密小群）】

群名：6月6日作战指挥部（17人）

久酷：都到了吗？我苏州出发之前给墨助理发过消息了，他说要给我泡粉。

无畏：到了。

清融：我们也到啦，清融没露馅。

花海：你进门第一句就是“给久酷带的”。

清融：那是提前编好的。

九尾：编得不算好。

钎城：还行，至少蒙过去了。

清清：我在路上和墨助理说“明天一起吃饭啊”，算不算说漏嘴。

轩染：这算什么，我上次还说“墨哥你觉得什么口味蛋糕好”。

久酷：你住口。

一诺：@轩染 今晚你少和墨浅浅单独说话。

轩染：我尽力。

Cat：场地已经安排好了，储物间的门明天下午再开。

大帅：礼物都分好类了，花海那个大盒子最占地方，我放在最里面。

花海：谢了。

长生：星星灯的开关在墨浅浅睡觉后统一断电，明天晚上再开。

钟意：测试过，亮度够，不刺眼。

Gemini：你们这组织度比打比赛还高。

Fly：@Gemini 你贺卡写了吗。

Gemini：写了写了，一半真诚一半整活。

Fly：别太整活。

Gemini：收到。

暖阳：。

久酷：林恒你这个句号在你们北京当地是什么意思。

暖阳：收到。

久酷：……

小落：奶茶我放冰箱了，明天要提前拿出来吗。

清融：先放着，别让浅浅看见。

小落：好。

Cat：都睡。明天谁要是演砸了，回去加练。

轩染：压力好大。

久酷：你加油，我看好你。

一诺：他明天离墨浅浅至少三米。

轩染：太远了吧。

一诺：五米。

轩染：我现在就睡了，谁都别和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