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生病这件事,是暖阳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早上,猫咖的起床铃没有响。
所谓“起床铃”,并不是真的闹钟。是浅浅的拖鞋声——他每天七点准时从卧室出来,拖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从卧室门口一路响到厨房。然后是开水壶的鸣叫、咖啡机的蒸汽声、猫碗碰在台面上的清脆撞击。这些声音组成了猫咖早晨的固定序曲,每天分秒不差。
但今天,这些声音全都没有。
暖阳在浅浅卧室门口蹲了快一个小时。金渐层的耐心是出了名的——以前打比赛的时候,他能蹲在草丛里等对手露头等上两分钟,眼皮都不带眨的。但今天他的尾巴尖在地板上越敲越快,节奏从四分音符变成十六分音符,最后变成了一串凌乱的碎拍。
七点半了。门没开。
“浅浅还没起?”花海从窗台上跳下来,布偶猫的长毛在晨光里飘了一瞬,他走到暖阳旁边,也往紧闭的门缝里看了一眼,“平时不是这个点已经做好早饭了吗?”
“不是没起。”暖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里面没有动静。”
“没动静是什么意思?”
“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被子窸窣的声音,没有咳嗽,没有呼吸声——”暖阳停了一下,“这个隔音也太差了,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Fly从猫爬架上走下来。缅因猫的体重让他在落地时发出了比其他猫更重的声响,像一记闷鼓。他没有问情况,直接走到卧室门口,把鼻子凑近门缝,嗅了嗅。
“有人类的汗味。”Fly的眼睛眯起来,“还有药味——不对,是退热贴的味道。他昨晚睡觉前应该就感觉不舒服了。”
“生病了?”无畏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暹罗猫的蓝眼睛瞪得溜圆,“严重吗?要不要叫救护车?不对我们没手打电话——那我们要不要出去找人?找谁?隔壁那个便利店老板?他看起来不像会帮忙的样子——”
“你冷静。”清融的声音从书架上飘下来,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段客观冷静的实验报告,“先确认情况再行动。人类感冒发烧很常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上呼吸道感染是自限性的,过度反应反而会添乱。”
“他说得对。”Fly转头看了一眼卧室门,“但我们得先进去。谁知道他把钥匙放哪了?”
“不用钥匙。”清融从书架上跳下来,银渐层落地的时候爪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卧室门前,仰头看了看门把手——那是一根横式的金属把手,往下压就能开,不是圆球形的那种。
所有猫都明白了。
“小机灵,上。”久酷难得正经了一次。
清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叫清融。”
“好的小机灵。”
清融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他后退两步,估算了距离和角度,然后一个轻跃跳上了门边的矮柜。从矮柜到门把手之间大约有四十厘米的距离,对于一只猫来说,需要精准的跳跃和足够的前肢力量才能压得下把手。
清融深吸一口气,后腿发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他的两只前爪准确地搭上了门把手,身体的重量带着把手往下坠——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帅。”清清在书架顶上给出了罕见的正面评价。
暖阳第一个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透出一线白光,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空气里有退热贴的薄荷味,还有汗水和洗衣液的混合气息。床上隆起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被子裹得太紧了,像一个巨大的茧。
暖阳跳上床,轻手轻脚地走到枕头旁边。
浅浅的脸埋在枕头和被子的夹缝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的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色,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歪到了眉毛上面,边缘卷起来,显然贴了至少一整夜。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鼻塞特有的那种低沉的呼哧声,每一下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空气吸进去。
暖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浅浅的脸颊。
烫的。
不是猫咪正常体温的那种温热——猫的体温本来就比人高,能让他都觉得烫,那人类的体感温度至少三十八度以上。
他身后,其他猫陆续挤进了卧室。十四只猫把床边围得水泄不通,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它们毛茸茸的背脊上,像一群沉默的、小小的守卫。
“他在发烧。”暖阳回头对其他猫说,“额头很烫,嘴唇干了,呼吸也不顺。应该是昨晚就开始烧了。”
“我去给他倒水——”无畏转身就要往厨房跑,被Fly一爪子按住了尾巴。
“你怎么倒?”Fly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用嘴叼水杯?你会洒一地。他现在需要的是真正的照顾,不是我们乱糟糟的帮忙。”
“那怎么办?”无畏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暹罗猫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着急。
Fly没有马上回答。他跳上床,庞大的身躯在浅浅身边卧下来,缅因猫的皮毛又厚又密,像一条活体的毛毯。他把身体贴着浅浅的手臂外侧,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先把被子给他盖好。”Fly说。
暖阳用嘴叼住被角往上拉。花海在另一边帮忙,两只猫配合着把被子拉到浅浅的肩膀上方,又把边缘掖好。钎诚把掉在地上的一个靠枕叼起来,放在浅浅的床头。
“退热贴歪了。”长生怯生生地从Fly身后探出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九尾站在床尾,黑猫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那双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了浅浅好一会儿——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干裂的嘴唇,看着歪到一边的退热贴——然后他无声地跳上床,走到枕头边,低下头,用鼻尖把退热贴的边缘轻轻拱回原位。
“你居然——”无畏瞪大了眼睛。
“闭嘴。”九尾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很轻。他把退热贴的褶皱一点一点地用鼻子拱平,动作笨拙得可笑——一只猫的鼻子能有多灵活?但他就是一遍一遍地拱,直到那张退热贴勉强平整地贴在浅浅的额头上。
暖阳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去找药。”清融突然开口。
“你知道他吃什么药?”Cat问。
“他床头柜抽屉里有药盒。前天晚上他在这里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清融跳下床,走到床头柜旁边,用爪子勾住抽屉边缘往外拉。抽屉很滑,他一口气拉出来大半截。
里面确实有几个药盒。退烧药、感冒冲剂、还有半板剪过的布洛芬。清融用爪子翻了翻,找到了一个还没拆封的退烧药盒子,上面写着“对乙酰氨基酚片”。
“是这个。”清融把盒子推到抽屉边缘,“但是他烧成这样,自己肯定没法起来吃药。我们得叫他醒来。”
暖阳点了点头。他重新走回枕头旁边,用脑袋轻轻蹭着浅浅的下巴——这个动作他平时做得很熟练,每天早上他都是用这种方式叫浅浅起床的。
“浅浅。”他低声叫,虽然出口的只有喵喵声,但他还是叫着,“醒醒。你得吃药。”
浅浅的眼皮动了动。
“浅浅。”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是明亮的、带着笑意的、弯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梨涡的。但此刻它们被高烧蒙上了一层水雾,瞳孔的焦点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拢。他看着天花板,又看着趴在他枕头边的暖阳,好像用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自己在哪里。
“……暖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吐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气音。
“喵。”暖阳应了一声,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浅浅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嘴角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小得多,梨涡也没有浮现出来,但他确实笑了。“你在担心我啊?”他伸手想摸暖阳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落在被子上。
暖阳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里。然后他回头,朝清融的方向叫了一声。清融心领神会,用爪子把退烧药盒子推下了床头柜。盒子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浅浅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他看到地板上那个药盒,又看到蹲在药盒旁边的银渐层,愣了好一会儿。
“……小机灵?”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困惑,“你把药拿出来的?”
清融蹲在原地,尾巴优雅地圈着爪子,脸上是一个标准的“我只是只小猫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浅浅试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但刚起来一点就觉得天旋地转,又跌回了枕头上。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暖阳紧张地用爪子按着他的手臂——他想说“别起来了躺着就好”,但他只能发出喵喵的叫声。
然后一诺动了。
从进卧室开始,一诺就一直蹲在床尾的角落里,离所有猫都有一段距离。他没有往前凑,没有发表意见,甚至没有看浅浅——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像是在跟谁赌气。
但现在他站起来,跳上了床。
橘白英短从众猫中间穿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他在浅浅的枕头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浅浅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沉重而滚烫。
一诺弯下腰,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严丝合缝地嵌进浅浅的胸口和下巴之间的空隙里。然后他把下巴搁在浅浅的锁骨上,整个身体贴着他的胸膛,像一个小小的、橘白色的暖水袋。
“诺诺……”浅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意外的温柔。
一诺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细密的咕噜声,频率比平时快得多,音调也高一些——那不是放松的呼噜,是猫在紧张和担心时发出的自我安慰式呼噜。
但他嘴上说的是:“看什么看,我只是怕他冷。人类发烧的时候会发冷,这是常识,你们不懂。”
没有猫戳穿他。
暖阳和清融对视了一眼,然后暖阳转头对Fly说:“得让他起来吃药。光躺着退不了烧。”
Fly站起来。“我来。”
缅因猫走到床的另一侧,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浅浅可能会滚下床的空间。暖阳和花海一左一右地拱浅浅的手臂,试图把他推起来。一诺在他胸口纹丝不动地趴着,充当一个稳定的重心。清融把药盒叼到了床上,放在浅浅手边。
浅浅在昏沉中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四面八方的、毛茸茸的力量。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被猫包围了——左边是暖阳,右边是花海,胸口趴着一诺,脚边蹲着Fly,床头柜上是清融,床尾是九尾,地板上还蹲着一圈其他的猫,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你们……”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你们怎么全都进来了?”
没有人回答。但暖阳用嘴把药盒往他手边推了推,花海叼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从客厅拖进来——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那瓶水比他整个脑袋都大,他叼着瓶身一路拖过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渍,到了床边的时候喘得跟刚打完一场BO7似的。
“棉花糖?!”浅浅撑着身子坐起来,终于看到了这一幕,“你——你怎么把水拿过来的?”
花海把水瓶放在床脚,抬头朝浅浅叫了一声。那声喵叫又软又亮,翻译过来大概是“快吃药求你了”。
浅浅看着那瓶水,看着地板上的药盒,看着胸口那只死活不肯挪窝的橘白猫,又看着围在床边不肯散去的十四只猫。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发烧烧红的,是另一种红。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生病的时候都是自己吃药、自己喝水、自己熬过去。从来没有人给我递过药,也没有人给我倒过水。”
他低头看着一诺。一诺也在看他。
“你们怎么这么乖啊。”浅浅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很安静的、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落在橘白英短的毛上。一诺感觉到那滴温热的液体渗进他后颈的毛里,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他把脸埋进浅浅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闷闷的喵叫。
“笨死了,”他的声音闷在浅浅的睡衣里,其他猫听不太清,但暖阳听到了,“哭什么。吃药啊。”
浅浅擦了擦眼睛,就着花海叼来的那瓶水吃了退烧药。他喝完药之后想下床去开店,被十四只猫集体堵了回去。Fly横在床边像一座移动城墙,暖阳压着他的被角不让他掀开,一诺直接趴在他的胸口上当人肉镇纸。
“你们不让我下床?”浅浅哭笑不得,“猫咖要营业的——”
“喵!”(不许!)
“不开店谁给你们赚猫粮钱——”
“喵喵!”(我们不吃也行!)
“好好好,不开了不开了。”浅浅终于投降,重新躺回枕头上。
他把一诺抱在怀里,一只手摸着暖阳的背,脚边是Fly温热的皮毛,床尾是花海铺开的长尾巴。床头柜上蹲着清融和九尾,地板上散落着其他猫。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退烧药开始发挥作用,额头上退热贴的薄荷味在空气中缓慢释放。
“我有你们就够了。”他闭上眼睛之前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卧在他怀里的一诺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他的身体随着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像坐在一条缓慢摇晃的小船上。他想起那天深夜会议上Fly说的话——“这里是家,不是避难所。”
他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别装睡了。”九尾的声音从床头柜上传下来,压得很低,“我知道你还醒着。”
“关你什么事。”一诺没睁眼。
“你刚才哭了。”
“没有。”
“你眼睛旁边湿了。我看到了。”
“那是他掉的眼泪,不是我的。”
“他掉在你眼睛旁边?”
“……”
“行了。”九尾从床头柜上跳下去,落在床尾,背对着他,尾巴竖得笔直,“药也吃了,人也醒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别在那趴着了。”
“我不走。”一诺说,“万一他又烧起来。”
九尾回头看了他一眼。孟买猫的黄眼睛在昏暗的卧室里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在床尾卧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黑色的圆球。
“我也不走。”他说。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诺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尾巴在被子里轻轻晃了一下——那是猫在开心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卧室门留着一条缝。客厅里,Gemini蹲在吊灯上,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他歪着脑袋,豆豆眼里映着卧室里透出来的暖光,张开嘴想发表点拱火评论,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一群傲娇。”
然后他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也睡了。
下午三点,浅浅的烧退了。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十四只猫层层叠叠地围在中间,动弹不得。左手臂上压着暖阳,右手边卧着花海,胸口是一诺,脚边是Fly,床尾是九尾和钎诚,床头柜上是清融和长生,地板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他几只。
他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怕吵醒他们。但他的眼眶又有点湿了。
“你们啊,”他的手指轻轻梳过一诺的背毛,橘白英短在睡梦中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到底是谁捡了谁啊。”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正好落在床上这幅毛茸茸的画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