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成都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基地中央空调的室外机从早到晚转个不停,训练室里的温度勉强维持在二十六度但窗玻璃摸上去是烫的,院子里的栀子花终于彻底开败了,枯黄的花瓣蜷缩在枝头被热风吹得沙沙响。墨浅浅蹲在厨房地上清点刚到货的一批食材,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的时候屏幕上并排弹出了两条微信消息——左边的头像是一诺,发的是“今天中午吃什么”,右边的头像是暖阳,发的是“北京今天四十度我要热死了你们成都热不热”。他左手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半秒钟,先点开了一诺的消息回了一个“冬瓜排骨汤和凉拌鸡丝”,然后切回列表点开暖阳的消息回了一句“也热,厨房备了荷叶冰粥,你要在的话就能喝了”,两句话的间隔不超过三秒,语气一样温和,关怀一样到位,谁看了都得说一句雨露均沾。
站在他旁边的长生正在水槽边洗自己的杯子,余光无意中瞥到了墨浅浅手机屏幕上那两条并排的消息通知,嘴角立刻翘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杯子也没擦就直接端回了训练室,往自己座位上一坐,用一种新闻播报员的语气对全房间宣布:“重大消息,暖阳刚才给墨助理发微信了,说北京四十度,然后墨助理回他说‘你要在的话就能喝冰粥了’,你们品,你们细品,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我想你来’。”一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头也没回,手里的公孙离正在发育路和对面的孙尚香对线,屏幕上的操作一点没停,但他空着的左手拿起桌角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的声响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刚好让坐在三米之外的Cat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轩染从手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接了长生的话茬:“暖阳这个人真的很会,每次都用天气当借口,冬天说成都暖和,夏天说北京太热,反正就是要来。”钟意在旁边补了一句更狠的:“你们有没有发现暖阳每次来蹭饭都会给墨助理带东西,上次是稻香村和巧克力,上上次是润喉糖,这叫有来有往,礼尚往来,醉翁之意不在饭。”长生用力点头正要继续发挥,一诺终于开口了,他的公孙离刚好把对面的孙尚香单杀在塔下,屏幕上跳出击杀播报的同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北京到成都的航班一天十几班,他要来早来了。”这句话的语气极其平静,但话里那个“早来了”三个字藏着一根很细很细的刺,长生听出来了,Cat也听出来了,两个人隔着训练室交换了一个只有资深修罗场观察员才能心领神会的眼神。
而引发这场小型训练室风暴的当事人墨浅浅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回完消息之后就把手机放回了围裙口袋,继续蹲在地上挑冬瓜。他挑了一只体型匀称、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白霜的黑皮冬瓜,洗净去皮切成大块,排骨焯水之后和冬瓜、薏米、两片姜一起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这道冬瓜薏米排骨汤不是系统解锁的菜谱,是他自己根据夏季消暑祛湿的需求搭配的——冬瓜清热利尿,薏米健脾祛湿,排骨提供蛋白质和饱腹感,三样东西的性质都偏凉,他在出锅前特意加了两片黄芪进去中和寒性,怕几个常年待在空调房里体质偏虚的选手喝了之后肠胃不舒服。这种细微到近乎神经质的体贴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解释,端上桌的只是一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冬瓜汤,但Cat喝第一口就尝出来了,他放下勺子看着墨浅浅说了一句“你加了黄芪”,语气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墨浅浅正在给一诺盛汤,闻言点了点头说“嗯,怕太寒了”,Cat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用一种欣赏某种精密仪器的眼神看着墨浅浅的后脑勺,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气温飙到了三十六度,墨浅浅把冰镇了一整晚的荷叶莲子冰粥从冰箱里端出来放在训练室的长桌上,粥面上浮着的碎冰块在空调风里冒着细小的白雾。他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坐在厨房备餐台旁边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微信语音消息,来自九尾,时长大概十秒,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点开,听到九尾用一种被热到失去灵魂的语调说:“广州今天体感温度四十五度,我刚从训练室走到食堂就出了一身汗,你们那个冰粥还有吗。”背景音里能听到清清在旁边喊了一句“你又给谁发语音”,九尾大概是捂住了话筒因为后半句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带着一点仓促——“没谁”。
墨浅浅听完语音之后放下勺子,用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打了几个字:“有,给你寄一盒冰粥料包,自己加水煮开冰镇就行。”打完他想了想又删掉了后半句,改成:“有,不过寄过去会化,你什么时候来成都再喝。”他打完这句话之后看了几秒,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最后还是按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备餐台上,继续吃碗里已经快化完的冰粥,耳朵尖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粉红色,不知道是因为厨房太热还是因为自己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里藏了一个他没有完全意识到的邀请。
九尾收到回复的时候正靠在TTG训练室的椅子上拿手机对着脸吹风,看到屏幕上那行“你什么时候来成都再喝”之后他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坐直的幅度大得让旁边的清清吓了一跳,清清摘下一只耳机问他“怎么了”,九尾说“没事”,然后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嘴角翘得老高,截图发给了Cat并配文“他让我去成都”,Cat秒回了三个字——“你冷静”,九尾回了一个墨镜emoji说“我很冷静”,Cat又回了一条——“你上次在他面前择菜的时候手抖得把空心菜的老茎全留嫩叶全掐了,这叫冷静?”九尾没有回复,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戴上耳机继续打排位,但那局排位他玩的是上官婉儿,开局连招失误断了三次大招,队友在公屏上打了三个问号,他难得没有回喷。2
尾子,你可太冷静了!!
七月十二日,AG客场对阵南京Hero久竞,这是夏季赛开赛以来AG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场硬仗,Hero在久酷的带领下打出了一波三连胜,状态正热,而AG这边的Cat在赛前两天嗓子有些不舒服,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张教练在出发前的战术会议上特意叮嘱他少说话多喝水,Cat哑着嗓子说了句“知道了”就再也没开口。墨浅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赛前一天晚上他在厨房里多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把系统里的药膳配方和他在营养学基础那本书上看到的咽喉护理知识结合了一下,熬了一小锅「川贝雪梨枇杷膏」——不是系统解锁的标准菜谱,是他自己试出来的改良版,雪梨去皮去核切成小块,和枇杷叶、川贝粉、冰糖一起小火慢熬,熬到梨肉完全化开变成半透明的膏状,装进密封罐里让Cat带到客场去,吃法是每次用温水冲一勺,当茶喝。他把那罐枇杷膏放在Cat的保温杯旁边的时候,Cat正靠在沙发上用手机看Hero最近的比赛录像,看到那个贴了“Cat哥”标签的玻璃罐之后他愣了一下,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雪梨的清甜和枇杷叶微微的草本苦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他抬头看着墨浅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个在赛场上能连续指挥六个小时不带卡壳的老将,面对一罐枇杷膏的时候竟然词穷了大概三秒钟——最后他用那种因为咽喉不适而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你比队医还细心”,墨浅浅笑了一下说“队医负责治病,我只负责做好吃的”,Cat拧上盖子把玻璃罐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随身背包里,那罐枇杷膏被他用一件干净的T恤裹了两层固定在背包内侧,坐飞机过安检的时候都没有取出来,到了南京酒店之后他打开背包第一件事不是拿房卡而是先确认那罐枇杷膏有没有洒。
南京的比赛AG以三比一拿下,Cat的指挥声音虽然沙哑但节奏一点没乱,第四局他用张飞在风暴龙王团战中吼出了一波完美大招直接奠定胜局。久酷输完比赛之后照例来AG休息室串门,这次他没空手来,带了一盒南京特产雨花石饼干——据他说是比赛前一天就买好的,就等AG来客场的时候当面给。他把饼干盒递给墨浅浅的时候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说了句“久仰大名,Hero的辅助上次喝了你的冰粉之后在群里念叨了一个月”,墨浅浅接过饼干道了谢,从保温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两盒抹茶千层和一小罐薄荷柠檬饮递回去说“千层是提前做的,薄荷饮可以放冰箱能存一周”,久酷捧着那两盒点心的表情让Cat忍不住从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选手群里,配文只有两个字:“沦陷。”
群里的回复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Gemini第一个冒泡说“这是第几个了,我统计一下”,九尾发了一个墨镜emoji说“我排第二,暖阳第一”,暖阳秒回了三个问号说“凭什么你排第二,明明我先来的”,九尾回“论次数你最多但论质量我最高,他给我发了微信让我去成都”,暖阳沉默了三秒打出一行让全群沸腾的字——“他也给我发了,说冰粥给我留着”,Fly在两个人吵到最激烈的时候插了一句更狠的:“他给我做了合欢汤,标签上画了笑脸,和你们一样吗。”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最后是Gemini打破了沉默说“你们这是在比谁被墨助理宠得多吗,我宣布你们全都输了,因为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做了好吃的,这叫雨露均沾”,久酷跟着发了一句“我今天拿到了两盒千层和一罐薄荷饮,我不参与你们的排名,我只想说,真的很好吃”。
回成都之后墨浅浅把久酷送的雨花石饼干放在茶水间的公共零食架上,旁边贴了一张标签写着“Hero久酷送的南京特产,大家随便吃”,他自己只拿了一块尝了尝味道,剩下的全被长生和轩染在两天之内扫光了。那天晚上训练赛结束之后Cat窝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喝墨浅浅给他泡的温枇杷膏水,嗓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话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磁性质地的中低音,他看着坐在对面正在翻笔记本的墨浅浅,忽然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给我们每个人都做了定制的东西——一诺的安神汤,长生的杜仲汤,我的枇杷膏,Fly的合欢汤,暖阳的冰粥,九尾的酒酿圆子——你自己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我是说吃的。”
墨浅浅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让Cat沉默了很久的回答:“我喜欢看你们吃完之后说好吃的那个表情,那个比什么都好吃。”
说这句话的时候墨浅浅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你们”的时候那一瞬间声音里涌上来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多少。Cat靠进沙发深处把马克杯抵在嘴唇边沿,借着喝水的动作盖住了下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说了句“你这个小孩,真的不太会保护自己”,墨浅浅没听清,问他说什么,Cat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没什么,我说你早点休息”,然后拿着空杯子走了出去。
夜里一点,Cat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还在回放墨浅浅说那句话时的语调。他拿起手机打开AG内部群,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反复三次之后最终发出去的内容是他和墨浅浅在沙发上的对话全文,末尾加了一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这么想的。这个人对我们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回去。”
群里没有人回复,因为所有人都睡了。但第二天早上七点长生第一个醒来看到这条消息,在下面回了一句:“你大半夜发这个太犯规了,我早上起来眼睛进了沙子。”
一诺没有在群里回复,但在当天午饭时间,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挑了最大的一块,悄无声息地夹进了墨浅浅的碗里。墨浅浅正端着饭碗在跟Cat说话,没有注意到那块排骨的来源,低头看到碗里多出来的排骨时愣了一下,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桌上埋头吃饭的人——每个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碗里的饭菜,一诺的脸几乎埋进了碗里,只有他泛红的耳朵在告诉墨浅浅,今天的排骨,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