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倾月在峭壁平台上睡了半个时辰。萧罪己不知道那算不算"睡"——她靠在岩壁上,银发散乱地铺在肩头,灰白色的骨杖横在膝上,呼吸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眼睑底下有暗金色的光在缓慢地游动,像梦里的什么东西在翻来覆去。萧罪己不敢叫醒她。
天快亮的时候,苏倾月自己醒了。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那根骨杖——灰白色的,裂纹从杖首延伸到中段,暗金色的光液不再渗了,因为已经渗干净了。她握着它试了试,杖身传出一声极细的"咔",像什么内部结构彻底断了。
她没说什么。把骨杖收进斗篷内侧的暗袋里,撑着岩壁站起来,对萧罪己说:"走吧。"
萧罪己站起来时发现自己腿不抖了。昨天那种"第一次用腿走了好几里路"的生疏感消失了。十六年不走路的人,三天就走了几百里,身体适应得比脑子快。他的膝盖还是酸的,脚底磨出了泡,但能走。能走了就不算事。
顾长夜比他们先醒。他蹲在山涧边用左手掬水洗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右后颈的罪纹从衣领边缘露了一截,暗金与暗红交织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的暗金右瞳在日光下比夜里淡一些,不那么显眼了,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朝萧罪己点了下头。
三个人沿着山涧往下游走。
离开裂谷之后地势逐渐开阔。暗金色的山涧在走了一程之后汇入了一条普通的、清澈的溪流,暗金色被冲淡成极浅的淡金,最后彻底消失了。脚下的土地也从那种覆着苔藓和光膜的岩质变成了普通的砂石和草皮。头顶的天重新变成了灰蓝色,云层低垂,远处有雾气。
萧罪己走着走着忽然问了一句:"我们现在算在哪?"
苏倾月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北境边缘。裂谷北面是罪民遗迹区的边界。再往北走三天,就是真正的上古罪民旧城遗址。"
"罪民旧城……有多大?"
"比你们见过的任何城池都大。"苏倾月说,"上古罪民繁盛时期的人口有现在的三大圣地加在一起那么多。他们的城市绵延数百里,地下还有七层。但大部分在地表战争中被上界神明夷平了。"
"上界神明打下来的时候——"萧罪己顿了一下,"他们怎么打的?"
苏倾月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天劫。"她说,"从天上下来的不是军队,是规则本身。天穹裂开一道缝,暗金色的雷连着劈了四十九天。劈到地面下沉、河流倒灌、城池沉入地下。上古罪民在四十九天里死去了九成。剩下的一成逃入地下,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封进了归墟深处。"
"四十九天……"萧罪己低声说,"那得死多少人。"
"够多了。"苏倾月说,"多到三万年过去了,罪渊里那些罪影还没有消化完。"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住了。不止停住,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萧罪己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冰凉,隔着斗篷都能感觉到她体温低得不正常。
"你——"
"没事。"苏倾月挣了一下,但没挣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灰白色的骨杖从暗袋里露出半截,杖身上那些裂纹的颜色好像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顾长夜从另一边走过来,把手贴在了她的后背上。他的左掌还有一点点圣光残余,银白色的微光渡过去,苏倾月的肩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你用圣光给我撑不了几次了。"苏倾月说,"你左手的圣光只剩那么薄一层,留着给你自己。"
"你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有空管我?"顾长夜没收手。他左掌的银白光又渡了一缕过去,苏倾月的手终于不抖了。
她站直身体,把萧罪己的手轻轻从胳膊上拂下去。"前面就是平原了。没有遮蔽物,如果有追兵,我们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走快些。"萧罪己说。
他们加快了脚步。出了山涧之后是一片宽阔的草甸,草很高,枯黄泛白,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混着矿物气息的味道。萧罪己在风里嗅到了什么东西——很淡的、跟深渊里相似的铁锈味。但不是在附近,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他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草甸尽头的矮丘上出现了人影。
三个。不多。都穿着深赤色的衣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火焰纹——赤焰圣殿的标识。他们站在矮丘顶端呈品字形散开,各自手中握着不同的武器:一人持长戟,戟尖燃着暗红色的火;一人持双短刃,刃口反着冷光;一人双手合拢在胸前,掌心之间有一团赤色的光正在凝聚。
苏倾月的脚步停了。她的视线从那三个赤袍人身上扫过,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先锋斥候。"她说,"不是主力。但够快了。"
顾长夜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萧罪己斜前方半身的位置,右手罪纹在袖中微微发烫。左手的圣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他试着催了一下,掌心亮起一片指盖大小的银白,又灭了。
"圣光撑不住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萧罪己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着,萧罪己的左手和顾长夜的右手相隔不到半尺。那一瞬间两人体内的核同时跳了一下——频率一模一样的共振从锁骨和后颈同时传出来,暗金色的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闪了一瞬。
矮丘上的三人动了。
持长戟的先冲下来。他的速度极快,赤焰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火尾,长戟直刺顾长夜的心口。他可能判断顾长夜是三人中最"弱"的那个——毕竟左手的圣光明灭不定,右手的罪纹一看就是"被污染"的状态。
顾长夜没躲。他往前踏了一步,用右臂迎了上去。
长戟的刃尖刺在他小臂外侧的罪纹上——暗红色的纹路瞬间暴亮,像被激怒的蛇群同时昂起了头。赤色的火焰与暗红的罪纹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长戟被弹开了半寸,但戟尖上的赤焰顺着罪纹往上爬了三寸,烫得顾长夜皱了一下眉。
"他的火能烧进罪纹里面。"顾长夜退后一步,右臂微微抖了一下把余焰甩掉。罪纹上被灼出的几道焦痕正在缓慢愈合,但速度比他预想的慢。
第二名赤袍人已经到了。双短刃左右交错着劈过来,目标直取顾长夜的后颈——那颗"核"的位置。他可能不知道那是核,但他看得出那是罪纹覆盖最密集的地方,攻那里准没错。
萧罪己动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十六年罪潮的冲刷把他的"应激反应"锤炼到了非人的程度。他侧身插进顾长夜和短刃之间,左手肘撞开顾长夜的肩把他往后推了半尺,右手直接迎向那双短刃。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暗红色的万罪之力从皮肤底下炸涌而出——
短刃劈进他掌心的那一刻,萧罪己的所有罪纹同时暴长。暗红色的光从他皮肤表面爆射出来,三道锁骨旧纹像三道裂口一样张开了。掌心那颗"核"猛烈地跳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内核深处涌上来裹住了他的整只手掌。
短刃的刃尖刺入他掌心半寸,血溅出来——暗红色的血。但刃尖被挡住了。不是被他血肉挡的,是被他掌心里涌出的那道暗金光盾挡的。光盾极薄极薄一层,像蝉翼贴在掌心皮肤上面,但硬生生把赤焰圣殿的短刃隔在了外面。
持双刃的赤袍人瞳孔微缩:"他的手掌有罪骨——"
第三名赤袍人出手了。那团凝聚了许久的赤色光球从矮丘顶端飞射而下,直径有人头大小,内里翻滚着熔岩般的赤红和暗金交织的光芒。那东西带着一种让空气都扭曲的温度朝萧罪己背后直撞过来。
苏倾月抬起骨杖。
灰白色的杖身裂纹密布,杖首的骷髅头眉心那道旧裂口处已经没有暗金光液可用了。但她还是抬起了它——用它仅存的、普通骨头的硬度——挡在了那团赤色光球前面。
"咔"。
骨杖彻底断了。从裂纹最密的中段一折为二,杖首那半截飞出去插进了草甸里,杖身下半截从苏倾月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赤色光球被这一挡偏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膀飞出去撞在远处的矮丘上,轰出一片焦黑的大坑。
苏倾月的右肩被光球边缘蹭到了。她整条右臂的袖管被烧穿了,露出的皮肤上一片焦黑,暗金色的血流出来顺着指尖滴在草叶上。她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倒下。
"苏倾月!"萧罪己吼了一声。他转身要冲过去,顾长夜拽住了他的后衣领。
"先解决前面。"顾长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右后颈的"核"在急剧升温,"你吸引他们,我绕后。"
萧罪己咬了一下牙,转回身面对那三人。持长戟的赤袍人重新逼了上来,长戟横扫他的膝弯。萧罪己腾空跳起来躲过,落地时脚底一滑——草甸太滑了——膝盖磕在地上,长戟的柄紧接着砸在他后背,他整个人被砸趴进草丛里。
"别躲了。"持长戟的踩住他后背,戟尖指向他的后颈,"把罪骨交出来,我们可以不杀——"
他没说完这句话。
因为顾长夜从他身后贴了上来。无声无息的、像暗金色的影子从空气里长出来。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按在了长戟赤袍人的后脑上,那些暗红与暗金交织的罪纹像血管一样从他的掌心蔓延到了对方的头皮上。暗金色的光顺着纹路灌进去——
赤袍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了的声音。他的身体僵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长戟脱手,他趴在萧罪己身边的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罪纹从他后脑扩散到了整张脸,像蛛网覆盖了面皮。他没有死,但失去了意识。
"你怎么——"萧罪己爬起来,看着顾长夜。
"罪纹能灌入活物体内。"顾长夜收回手。他的右掌在发抖,罪纹从指尖到后颈全部暴张着,暗金色的右瞳亮得惊人。"第一次试,比我想的管用。"
持双刃的第二人见同伴倒了,不退反进。双短刃同时抛出——两把刀在半空中划出交叉的赤红轨迹,一左一右封死顾长夜的退路。但顾长夜没有退。他往前迎了一步,双手同时张开。左掌心最后的银白圣光和右掌心暴涌的暗红罪纹在胸口前方交汇——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胸膛正中心炸裂开来。
那一瞬间,萧罪己胸腔里的"核"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呼应起来。暗金色的光从锁骨的旧纹裂隙里喷涌而出,汇入顾长夜胸膛前那团正在成型的暗金光芒中。两人的核在同一频率上共振到了峰值,暗金色的光从两人的身上同时喷薄而出,在彼此的间隔之间拉出一道流动的光链。
光链横贯了两人之间的三尺距离,像一道暗金色的桥。
双骨共鸣——第一次被主动激活。
两道短刃劈在那道光链上的时候,刃身上的赤焰像被什么抽干了一样瞬间熄灭。刀刃本身在半空中碎成了七八片铁屑散落一地。持短刃的那人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向面前那两个被暗金光芒包裹的少年——
一个左半身银白逐渐被暗金吞噬、右半身罪纹燃烧;一个全身暗红罪纹炸裂、锁骨位置喷涌着暗金色的光泉。两个人之间那道暗金色的光链在缓慢旋转、扩张、把周围三丈范围内的枯草压得齐齐倒伏。
第三名赤袍人从矮丘上冲下来想救援他的同伴。他双掌之间凝聚了最后一团赤色的光球朝顾长夜和萧罪己之间的光链砸下来——
光链猛然扩张。暗金色的光芒像一张网一样炸开,把赤色光球吞没、碾碎、化为虚无。冲击波朝四面扩散,草甸被掀飞了一层皮,第三个赤袍人被气浪推出五六丈远翻倒在草丛中,晕了过去。
三人都倒下了。一个被罪纹灌入昏迷,两个被冲击波震晕。草甸上一片狼藉,焦黑的坑洞、被压平的枯草、散落的碎刃和断戟。
暗金色的光链缓缓收拢、变暗、最后消失。顾长夜和萧罪己之间的连接断开了。顾长夜往后踉跄了两步,右膝跪地撑住身体。他的右半身罪纹烧得像烙铁,暗金的右瞳明灭不定地闪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萧罪己比他好一些——万罪之体本就能承载更多的罪孽之力——但他锁骨的旧纹裂口处还在往外渗暗金色的光液,收不回去了。那三道纹像三道永远合不拢的小口子,金光从裂隙中一丝一丝地溢出来,贴在他的皮肤上流淌。
"萧罪己……"顾长夜喘着气抬头,"你胸口的核——"
萧罪己低头看了看。锁骨旧纹裂口处的金光沿着他的皮肤往下淌,一直淌到胸口心脏的位置才缓缓渗进去。他能感觉到那颗核在里面搏动,比平时快得多,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没事。"他说,"我能压住它。"
他转头跑向苏倾月。
她靠着矮丘的土坡坐着,右臂焦黑,暗金色的血滴在膝盖上,骨杖断成了两截散落在她脚边的草丛里。她抬头看见萧罪己跑过来,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发出的第一声是剧烈的咳嗽。咳出来的东西带着暗金色的碎光粒子,那些光粒从她唇间飘散出来散入空气里,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最后挣扎着弹了几点火星。
萧罪己蹲在她面前。他想碰她,又不知道该碰哪里——她右臂烧伤得厉害,左肩也有擦伤,整个人像一尊被磕碰了很多次的瓷像,到处是裂纹。
"别用那个表情看我。"苏倾月说。她的声音比昨天又弱了一截,但语气里还有那种三万年累积的、不动声色的倔强。"我不会现在就死。我要死也得把你们送到罪民旧城之后。"
"那你别说话了。"萧罪己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他用手掌去捂苏倾月还在往外咳光粒的嘴——暗金色的光粒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温热得像活物的呼吸。
苏倾月没有再咳了。她靠回土坡上,左眼金色的瞳孔望着天空,右眼冰蓝的瞳孔缓缓闭上了。她闭眼的那一瞬间,右眼的冰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了一样慢慢褪去,变成了深灰色。
"……你的眼睛。"萧罪己说。
苏倾月没有睁眼。"用完了。"她说,"三万年攒的东西,昨晚用掉七成,刚才又用掉两成。还剩一成。够把你们送进旧城。"
她睁开左眼——唯一还亮着的金色瞳孔在日光下微微发着光。右眼已经是深灰色了,像一枚熄灭的灯盏。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银发,暗金色的发丝又多了几缕,夹杂在纯白中像深秋树叶边缘的金边。
"走。"她说,"别歇了。先锋斥候既然到了,主力不会超过半天路程。"
萧罪己看了一眼矮丘上晕倒的三人。他犹豫了一瞬。
"要杀吗?"
苏倾月摇头。"杀不杀都挡不住后面的人。走吧。"
顾长夜走过来扶起苏倾月另一侧。他的右手罪纹还在微微发烫,但已经比战斗时平稳多了。他把苏倾月完好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苏倾月没有推拒。她闭着那只深灰色的右眼,仅剩的金色左眼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低声说了一句:
"旧城地下第三层。那里有一间石室,是我三万年前藏东西的地方。到了那里,你们会找到下一把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碎天柱的钥匙。"苏倾月说,"你以为靠两个人的核就能轰碎天柱?你们现在的力量连天柱底座都打不裂。那座地下石室里藏着的,是上古罪王留下来的——罪骨长兵。"
三个人互相撑着,一瘸一拐地往北走。身后草甸上倒着三个赤袍人,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圣光的余波气息。天边出现了新的白色光点——不是星光,更亮了,亮得像晨曦提前了几个时辰降临。
顾长夜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暗金右瞳微微收缩。
"来了。"他说,"不止三个。很多。"
萧罪己没回头。他扶着苏倾月的手臂,锁骨旧纹还在往外渗金光,胸腔里的"核"跳动得沉稳有力。他脚步不停。
"那就跑。"他说。
他们跑起来了。不是很快——苏倾月拖慢了速度——但脚步没有停。北面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泛出一层暗金色的、古老的轮廓。那是罪民旧城的废墟,远远地矗立在平原尽头,像一具卧倒的巨兽遗骨。
身后,银白色的圣光越来越近了。
但前面那道暗金色的轮廓也在越来越近。
"顾长夜。"萧罪己跑着跑着忽然喊了一声。
"嗯。"
"下次再打的时候——你站在我左边。"
顾长夜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萧罪己的侧脸被锁骨折出的金光映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还是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轮廓。
"为什么?"
"你右眼的视野被罪纹挡了一点。"萧罪己说,"我注意到了。你刚才绕后那一下偏了半步。左边你比右边看得清。"
顾长夜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你观察力这么细,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没人跟我并肩。跟空气说话不需要观察力。"萧罪己说,"现在有了。"
他们继续跑。
晨光越来越亮。北面的废墟轮廓越来越清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但两个少年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夹着一个三万年的老灵魂。
三个人往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