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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罪潮

葬神罪录

萧罪己是被"叫"醒的。

那声音是活的。从深渊最底下的黑暗里翻涌上来,像成千上万具溺死的尸体同时朝你张开嘴——你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但每个字都直接楔进你的骨头缝里,在骨髓里打转,撞上你的灵魂。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反复念叨同一个名字念到声带撕裂还在念。那些声音不经过耳膜,直接从你的脊椎往上爬。

萧罪己睁开眼睛。

——他其实一直醒着。在这地方,睡和醒的区别不大。黑暗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得像凝固的血,偶尔蠕动一下,露出底下的岩壁。那些岩壁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液体浸泡了太久,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抓痕。旧的已经干涸发黑,新的还在往外渗某种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抓痕的方向一致——从下往上。每一个指印都朝着光来的方向。

但这深渊没有光。

萧罪己靠在身后的石壁上,头微微仰着,脖颈舒展出一条脆弱的弧线。他的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手腕上缠绕着两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很粗,成年人两指宽,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那些锈不是普通的铁锈——它们会蠕动,会呼吸,偶尔像活物一样收紧,蹭破他手腕上的旧伤。新的血渗出来,被锈迹贪婪地舔舐干净。

铁链不长。从石壁上的锚点到他的手腕,总共七尺余。刚好够他站起、坐下、翻身。他十六年的人生——如果那能叫人生的话——全部活动范围就这个铁链画出来的圆。圆的直径约五步,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他日夜在这范围内踱步留下的。磨痕像年轮,一圈一圈,十六圈,每一圈都暗合他十六年的囚禁。

他今年十六。被扔进万罪魔渊的时候刚满月,襁褓还没沾过地面就被抛了下来。裂痕尊者每隔三天来一次,扔下一块干粮和一个水囊,有时干粮发霉了,裂痕尊者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霉也能吃,饿不死。"后来换了人送饭——哑巴老人,三年换了四个,都是被罪潮吓疯的。裂痕尊者说第五个哑巴老人是个聋子,送饭时戴着塞了棉花的耳罩。于是萧罪己十六年没见过第五个的脸。那人放下食盒就走,脚步匆匆,像身后有鬼。

萧罪己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他咽了口唾沫,尝到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又来了。"他低声说。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话——事实上他确实没有。裂痕尊者不跟他说话,只陈述;哑巴老人不说话,聋子;偶尔有罪影携带的记忆碎屑里能听见人声,但那些声音都是濒死前的惨叫和呜咽。萧罪己十六年来唯一对话的对象,是他自己。

深渊底部开始震动。

先是细微的嗡鸣,从地底传来,像有什么巨物在翻身。然后是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他肩上、头上。铁链跟着抖动起来,锈迹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萧罪己抬头——头顶十丈高的深渊裂隙入口处照例没有光,那片天空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永远是铅灰色的。裂痕尊者说万罪魔渊上方终年积着厚重的"罪云",阳光穿不透。萧罪己十六年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光。

他只看过罪影记忆碎片里残存的"阳光画面"——那些人临死前的记忆里,有时会出现蓝天、白云、金灿灿的麦田,和一张张模糊的笑脸。那些画面比罪影本身更疼。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死前记得最清楚的永远是这些。

震动越来越剧烈了。

然后那些"东西"涌上来了。

——它们从深渊最底层翻涌而出,像涨潮时的黑水。但比水更稠,比水更活。它们是半透明的黑色人形轮廓,高矮胖瘦不一,面部模糊,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脖颈处空空荡荡只剩一团黑雾。它们往上冲的时候发出那种声音——就是那种"叫",成千上万的"叫"汇成一股浊流,灌满了整条深渊裂隙。世界在这一瞬间只剩下黑和声。

罪潮。

万罪魔渊每隔十二个时辰翻涌一次的"潮汐"。那些万罪之影是上古以来所有生灵死前溢出的罪孽碎片——杀孽、情孽、贪孽、嗔孽、痴孽。它们不承载完整的记忆,只承载最浓烈的情绪残渣。它们是碎玻璃,每一片都带着某一截人命的血。

萧罪己在这"碎玻璃"里泡了十六年。

第一道罪影撞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躲。铁链也不允许他躲。

那是一个瘦长的人形,缺了左半边肩膀,面部有一个扭曲的、永恒尖叫的嘴型。它扑进萧罪己的胸膛,像一盆滚烫的黑水浇入血管。他浑身一颤,牙齿咬紧了,额角青筋暴起。那感觉——你试着把一根冰锥从胸口捅进去,然后它在你的胸腔里慢慢融化,化成的冰水裹着你的五脏六腑往下坠。同时那里面还夹着一截记忆的玻璃碴:一个男人临死前的喘息,他怀里抱着什么已经断了气的东西,他说"我来陪你了"。

萧罪己承受住了。

但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紧跟着来了。它们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扑,像饿了三天的野狗见到腐肉。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从锁骨开始,蔓延到脖颈、下颌、肩胛、胸腹。那纹路像蛛网、像枯枝、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疯狂生长。每钻入一道罪影,纹路就加深一层,从浅红到暗红再到近乎黑色。

疼。

每一道罪影入体,都像有人拿着一把钝齿锯在你的骨头上反复拉锯。但比疼更折磨人的,是同时涌入的那些"情绪残渣"——一个母亲丢了孩子的歇斯底里,一个士兵被长矛贯穿腹部的灼烧感,一个新娘在洞房花烛夜发现新郎是杀父仇人的天崩地裂。这些情绪不是你的,但它们在你的胸腔里炸开,像别人的血溅到你的脸上,滚烫、腥臭、洗不掉。

萧罪己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崩裂,新鲜的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仰着头,下巴绷成一条僵硬的线,牙齿咬得咯咯响。暗红色的罪纹已经爬到了耳后和眉骨,他的半张脸像覆上了一层蛛网面具。

但他没有叫。

他从来没叫过。

裂痕尊者说过一句话——那是十六年间裂痕尊者唯一一次主动评价他。那天罪潮格外凶猛,萧罪己才七岁,浑身是血地靠在地上喘气。裂痕尊者站在五步外,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说:

"你真是个怪物。"

萧罪己当时没力气回答。后来他也没问过裂痕尊者那四个字究竟是贬义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记得裂痕尊者转身离开时,背影在黑暗里停顿了一息——就那么一息,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罪潮持续着。

越来越多的黑色人形涌上来,它们没有理智,只本能地寻找"容器"。萧罪己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来多少吞多少,来者不拒。但他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十六年来他从未真正达到过极限——裂痕尊者说那是因为他的体质特殊,天生就是"盛罪"的器皿。但今天不对劲。

今天的罪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不是数量问题——数量上跟平时差不多。是"质量"。这些罪影携带的情绪残渣比往日更浓郁、更尖锐。有一道罪影入体时,萧罪己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那是一瞬间的、巨大的、无从消解的恨意。恨到连空气都想撕碎的那种。紧接着另一道带来的是无边的空茫,像一个人在孤绝的荒野里走了很多年,四顾无人,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个。

这两种情绪在萧罪己体内碰撞、撕扯。他的右肩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右臂上一条罪纹猛然炸裂——皮肤绽开一道细口,渗出一线黑血。

黑血。

萧罪己低头看了一眼。他锁骨处的暗红罪纹正在向黑色转化。转化过的地方传来一种古怪的酥麻感,又痒又痛。他想起裂痕尊者很久以前说过另一句话——那天裂痕尊者大概以为他睡着了,望着他锁骨上的罪纹自言自语了一句:"黑到极致,就成了骨。"

萧罪己当时没听懂。此刻也没时间想。

罪潮仍在翻涌。但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退势——那些罪影开始变淡、消散,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最后几道罪影钻进他体内时力度已经明显减弱,像精疲力尽的野兽做着最后的挣扎。萧罪己闭上眼,等最后一波冲击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瘫在了石壁上。

罪纹在缓慢消退,从黑色褪回暗红,从暗红褪成浅粉,最后隐没于皮肤之下。但锁骨处的三寸罪纹留了下来——它们没有完全消失,永远盘踞在那里,像三道暗红色的疤痕。那是十六年罪潮反复冲刷留下的烙印。

他的胸腔里还残留着那些情绪碎片的余温。一截陌生的呜咽还在他耳膜上打转,一个女人哭着说"为什么"。

萧罪己一动不动地靠了很长时间。铁链上的锈迹沾到他手腕的新伤上,刺刺地疼。他忽然发现自己嘴唇破了——什么时候咬破的没印象。血已经干成了薄薄一层黑痂。

深渊恢复了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碎石不再落。嗡鸣消失了。只有风从裂隙上方灌下来,呜呜地响。但那风里也带着铁锈的腥味——这整条裂隙都是腥的,空气是腥的,石壁是腥的,连铁链上凝结的露水都是腥的。

萧罪己缓了很久,才缓缓动了动手指。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罪影。罪影没有脚步声。它们都是飘的。

萧罪己猛地睁眼。

他先看到的是一片白光。

那光从深渊裂隙的入口倾泻而下——不是裂痕尊者偶尔带来照明的昏黄油灯光,是真正意义上的、耀眼到让人瞳孔骤缩的光。像有人把一整片天空撕开了口子,把日头生生塞进了这万年不见光的裂隙。

萧罪己本能地眯起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十六年来他不需要做这个动作,因为十六年来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挡眼睛。铁链哗啦一响,扯住了他一半的动作。他的视线穿过指缝,看见裂隙顶端站着一个人。

白的。从头到脚的、刺目的白。

那是个少年。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墨发束在脑后,衣袍是纯白色的,质地极好,在那种诡异的白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银辉。他站在深渊边缘的断崖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莹白色圣光——那光并不炽烈,但恰到好处地逼退了周围盘踞的灰色罪雾。那些常年蜷缩在裂隙入口附近的、游弋的罪影碎屑,此刻像见了天敌一样尖叫着四散奔逃,缩进岩壁的缝隙里瑟瑟发抖。

他低头看着萧罪己。

他们的视线在十丈深的黑暗与白光的夹缝里撞上了。

萧罪己看清了那张脸——白皙、干净、眉眼清冷得像冬日薄冰上的月光。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哀惧。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瞳孔边缘带一圈极淡的银环。他就那么安静地俯视着深渊底部的少年,像一个人俯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浑身是伤的野兽。

萧罪己心脏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十六年来他胸腔里只有罪潮冲击和情绪残渣的震荡,从来没有过"因为看见了某个人而心跳加速"这种事。那感觉陌生到让他慌张。他下意识地把那只挡眼睛的手放下来,铁链又响了一声。

他先开口了。

"看什么看?"他说。

声音比预想的更哑。但他还是把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那种带着戾气的、玩世不恭的、像浑身炸刺的刺猬一样的笑。"没见过灾星?"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观察什么——视线从萧罪己的脸上移到锁骨处那三道没有消褪的暗红罪纹上,又移到他手腕上渗血的旧伤,最后落到那两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

他只是在看。像看一个谜题。

"你就是他们说的灾星?"少年问。声音清冷,像冰碴子落进瓷碗。

萧罪己咧着嘴:"方圆百里死了三十九口人那种灾星。听见怕了?怕就赶紧走。"

少年没走。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踩在断崖边缘的碎石上。圣光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扩张一寸,逼退了更大范围的灰色罪雾。

"你被锁了多久?"少年问。

萧罪己偏了偏头。这人怎么不按话头来?

"十六年。"他说,"从我还没断奶开始。满意了?"

少年沉默。他的视线落在铁链锚点的石壁上——那处石壁被铁链常年拉扯出深深的磨痕,石头都磨出了光滑的凹槽。他又看了看萧罪己手腕上的伤,那些伤是重叠的,旧伤未愈新伤又至,层层堆叠,像某种可怖的年轮。

"疼吗?"少年问。

萧罪己愣了一息。

十六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裂痕尊者不说,哑巴老人不会说,罪影不会说。他以为这个世界默认他不配被问这个——灾星受罪天经地义,疼是活该。

但此刻有人站在白光里,低头问了他两个字。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嘴角那个带戾气的弧度僵了僵,他索性把脸别过去,望着石壁上的抓痕。

"……关你什么事。"他说。

少年没有追问。他蹲了下来——蹲在断崖边缘,双手搁在膝上,跟十丈底下的萧罪己保持一个相对平视的角度。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圣光弱了一些,深渊里的灰色罪雾又试探性地往他脚边爬了爬,但不敢近身三寸。

"我叫顾长夜。"他说,"净世天宫圣子。"

萧罪己转回头:"净世天宫的人?那你是来杀我的。"

他语气笃定。裂痕尊者说过很多次——"净世天宫的人见一个杀一个。灾星尤其。"

但顾长夜摇了摇头。

"他们派我来确认魔渊异动。"他说,"但杀不杀你,我还没决定。"

萧罪己冷笑:"你一个人决定了算?你师兄弟呢?"

顾长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偏移,望向裂隙入口上方的方向。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萧罪己瞳孔骤缩的话:

"他们堵在入口。魔渊外围的罪雾太浓,他们进不来。只有我的无垢之体不受影响。"

无垢之体。

萧罪己听过这个词。裂痕尊者有一次喝多了——那老头居然会喝多——喃喃自语地念叨过:"无垢之体是罪孽的天敌……净世天宫这一代居然出了个无垢……老天爷真是不打算给人活路了……"

萧罪己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白衣少年。无垢之体……那就是说,这个人天生与罪孽绝缘?他站在罪潮里会被逼退三寸,罪影不敢触碰他分毫,他身上的圣光是天然的防御,也是天然的屏障——

他无法感受到"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痛苦。那些被天劫碾压的、被罪孽吞噬的、在深渊里腐烂的人,他们的苦楚对这个少年来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他"知道"但不"感受"。

萧罪己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万罪魔渊里泡了十六年的灾星,和无垢之体从不沾罪的圣子。他们居然在同一道裂隙里面对面。

"那你下来干嘛?"萧罪己问,"你不是来看我的吧?"

顾长夜点头又摇头:"我来查魔渊异动。但看到你之后……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身上的罪纹,"顾长夜的视线又落回萧罪己锁骨处那三道暗红疤痕,"它们会主动吸引罪影?还是被动承受?"

萧罪己嗤了一声:"有区别?"

"有。"顾长夜说,"如果是主动吸引,你就是容器。如果是被动承受,你就是囚徒。"

萧罪己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十六年来他一直在"承受",但他从没问过自己——为什么罪影偏偏往他身上钻?为什么它们不绕过他去寻找别的活物?这深渊里难道只有他一个活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旧伤还在渗血,暗红色的罪纹正在缓缓消退。但他锁骨那三道从未消失。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任何人面前承认"我不知道"。

顾长夜注视了他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什么。

"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个没完了是吧?"

顾长夜没理会他的嘲讽。他的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清冷的眉眼间多了一层薄薄的困惑——那是萧罪己后来才学会辨认的表情:顾长夜在"试图理解人类"时的专注。

"你恨吗?"顾长夜问。

萧罪己一愣。

"被锁了十六年。被罪潮冲刷了十六年。被全世界叫灾星叫了十六年。"顾长夜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你恨吗?"

萧罪己沉默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恨。他想说他恨裂痕尊者把他扔进深渊,恨那些罪影日复一日地折磨他,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全世界"给他定下的罪名。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发现——他好像恨不起来。

他十六年的人生太单调了,单调到连恨都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裂痕尊者只是"奉命看守",哑巴老人只是"送饭的",那些罪影只是"无意识的残渣"。他甚至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恨谁?他恨空气吗?

于是他说:"我没空恨。每天活下来就够累的了。"

顾长夜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萧罪己完全没想到的事——他站起来了。站起来,往前又走了一步。断崖边缘的石子被他踩落几颗,叮叮当当地滚下深渊,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跳了下来。

——不是走下来的。是从十丈高的断崖跳下来的。白衣翻飞,圣光在急速坠落中剧烈闪烁,像一颗流星砸入深渊。

萧罪己瞳孔猛然放大:"你疯——"

顾长夜没有疯。他落下三丈时手掌往岩壁上一拍,圣光炸开,碎岩迸溅,下坠之势稍缓。再落三丈又是一拍。第三次拍击时距离萧罪己只剩两丈,他的掌骨明显发出了某种不堪重负的脆响——无垢之体抵御罪孽是顶尖,但物理碰撞和凡人无异。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膝盖微弯缓冲,但依然听见了脚踝处一声闷响。

萧罪己整个人僵了。因为他面前不到五尺的地方——他铁链活动范围的最边缘——站着一个活的、会喘气的、不是来送饭的人。白衣服上沾了碎石灰和暗红色的岩屑,左袖口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内侧有擦伤,正往外渗一点血珠。

但那些血是鲜红的。萧罪己十六年来见的血全是黑红或暗红的——罪影带的血是黑的,自己的血是暗红的,深渊岩壁渗出的液体是铁锈色的。他第一次看见这么新鲜的红色,新鲜到让人鼻子发酸。

他盯着顾长夜手腕上的那点血看了很久。

"……你下来干什么?"他声音有点不对劲,他自己都不知道。

顾长夜站直了。脚踝显然扭了,但他没吭声。他伸出手——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把手伸向萧罪己的脸——然后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萧罪己锁骨处那三道没有消褪的暗红罪纹。

萧罪己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万罪之体像是被什么点燃了。暗红色的罪纹从锁骨猛然暴涨,一路蔓延到脖颈、下颌、面颊,他甚至感觉到眼球的温度在上升。而那些罪纹蔓延至顾长夜指尖接触的地方时——

顾长夜的无垢之体自动应激。莹白色的圣光从指尖涌出,与暗红罪纹相撞。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