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白杨树下的那块石头上,转身往回走,“明天降温,早点回去睡觉。”
“等等。”叶寸心从身后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三四步的距离,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在他身侧,肩膀偶尔蹭过他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带起一串细小的火星。
“沈兰妮让我转告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她说谢谢你。”
耿继辉的脚步顿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骂她。”叶寸心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揶揄的笑意,“她说她以前在女子特战队的时候,受了伤教官第一反应是骂她不小心。但你第一反应是派医疗组,然后是……在耳麦里沉默了十秒钟。她说那十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耿继辉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肩背的线条也松弛了几分。
叶寸心知道他不会回应这种话。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感谢而得意的人,他甚至不太会处理别人对他的善意。但他会默默地记在心里,然后在以后的训练中、在战场上、在任何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他的方式把这份善意回报出去。
这就是耿继辉。
第二天,沈兰妮拄着拐杖出了医务室。她的腿伤还没有完全愈合,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执意要去看耿继辉给狙击手们上课。她说这是“难得的偷师机会”,错过了就没了。叶寸心扶着她走到狙击训练场,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来。沈兰妮把拐杖搁在一边,拿出笔记本,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
训练场上,耿继辉正在给几个新来的狙击手讲解戈壁滩上的风偏修正。他站在靶位旁边,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举在不同的高度演示风向和风速的变化。他的讲解依然简洁精准,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讲完理论之后,他让新兵们趴下据枪,自己沿着靶位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走到其中一个新兵面前时,他蹲下来,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胛骨。
“放松,”他说,“肩膀太紧,后坐力会直接传到锁骨。你的据枪姿势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参照物,“——和去年的叶寸心一模一样。”
沈兰妮在场地边缘差点笑出声来,她用笔记本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叶寸心站在她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看什么看,我现在改过来了。”
“我知道。”沈兰妮笑着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转头看向训练场上那个正在纠正新兵据枪姿势的身影。阳光下,耿继辉蹲在新兵身边,手掌按在对方的肩胛骨上,声音平稳地讲解着发力要领。他的动作和一年前对叶寸心做的一模一样——同样的手掌位置,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耐心。那一刻时光仿佛发生了一个微妙的折叠,让沈兰妮恍惚觉得坐在这里的不是红箭大队的狙击训练场,而是南方基地那片被烈日烤得滚烫的沙土地,趴在地上的也不是什么新兵,而是那个昂着下巴不服输的叶疯子。
“你说,”沈兰妮靠在椅背上,目光追随着耿继辉的动作,“他是不是把你当教案了?”
“什么叫把我当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