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街头挑战（十一）

晚霞散尽，夜色漫覆整座供奉殿。

长廊玉阶微凉，晚风携着殿外淡淡的灵草香，轻轻弗动两人衣袍。

方才大殿众供奉集体调侃的窘迫，早已被千道流当众毫无保留的偏担，尽数吹散。

只剩下心底软软的、从未有过的悸动，轻轻缠在降魔心头。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最深处的静心偏殿。

殿门轻阖，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偌大空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长明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映得白衣老者清绝出尘，也映得少年凌厉眉眼温柔柔和几分。

自嘉陵关大战结束，供奉殿一直是静的、冷的、一成不变的。

唯独这段荒唐闹剧般的日子，让沉寂多年的殿宇，第一次有了烟火气、有了笑意、有了心动的温度。

千道流回身，静静看着身前的降魔。

黑发束起，褪去战甲戾气，素白衣衫衬得身姿挺拔，耳朵上依旧带着未褪的薄红，明明浑身是桀骜，此刻却乖乖站在原地，别扭又乖巧。

“还在别扭？”千道流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得浸着夜色。

降魔垂眸盯着地面纹路，嘴硬：“我没有。”

只是心跳乱得离谱。

他历经杀伐无数、生死无数、风浪无数，早已做到八风不动。

可偏偏一遇上这个人的温柔偏袒，便彻底溃不成军。

千道流缓步走近，步步向他靠拢。

光影交错间，两人的影子在地面缓缓重叠。

“那方才众人调侃你，为何耳尖红到现在？”

千道流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擦过他发烫的耳尖，触感温热细腻。

一瞬的触碰，让降魔浑身微僵，指尖骤然攥紧。

他猛地抬眼，撞进千道流深邃温柔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上位者的疏离、没有长辈的淡漠，满满的，全是独独属于他的纵容与情深。

藏了几十年，也忍了几石年，终于不再遮掩。

降魔喉结微滚，声音微微发哑：“大供奉……”

“别叫大供奉。”千道流轻轻打断他，眼底含笑，温柔缱绻，“私下里，唤我名字便可。”

多年以来，大陆里的人敬他、畏他、尊他，人人毕恭毕敬唤他一声大供奉。

唯独降魔，是他心甘情愿、独一无二的例外。

降魔唇瓣微颤，迟迟没能唤出口。

太亲昵、太破格，也太不合规矩了。

千道流也不急，就这么静静望着他，耐心等候。

烛火噼啪轻响，时光缓慢流淌。

良久，降魔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小声嗫嚅：

“……你明明早就算计好了。”

算计他贪玩、算计他闲不住、算计他会跑去街头凑热闹。

算计这一场闹剧，只为留住他、靠近他、独宠他。

千道流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遮掩。

“是。”

“我算计天下、算计战局、算计宗门基业，一生谋算皆为武魂殿。”

“唯独这次算计你，是为了私心。”

一句话，直白坦荡，砸得降魔心口震颤。

千道流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眼底盛满沉淀的深情：

“多年来的孤寂，殿中清冷，千钧静心无为，其余供奉各守闭关。我俯瞰山河万里，拥有无上权位，却无一人可伴我朝夕。”

“直至那日，我看见你卸下战甲、收敛戾气，像个寻常少年，在市井街头好奇张望、随性玩乐。”

“那一刻我便想——这般鲜活、热烈、可爱的你，我不想再只做远远看护你的大供奉。”

他抬手，轻轻覆上降魔的肩，力道温柔又郑重。

“我想逗你、宠你、护你，想日日与你相伴，想拥有独属于你的温柔。”

多年来的克制，今夜尽数坦城。

降魔怔怔看着他，眼底所有傲娇、别扭、硬撑的伪装，一点点碎裂、消融。

他何尝不是如此。

数年来的并肩，他敬他、信他、追随他，早已根深蒂固刻入骨血。

只是身份悬殊、岁月规矩、世俗尊卑，让他从不敢多想半分。

这一场荒唐的街头闹剧，看似是他意外社死、自投罗网，实则是两人藏了多年的心意，终于破土而出。

“我……”降魔嗓音微微发颤，耳尖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红，“我不懂这些温柔情爱。”

“我只会打仗、守殿、杀伐镇乱。”

“我性子躁、爱闹、不耐静、嘴硬又别扭……一点都不好。”

他第一次这般直白，袒露出自己所有的不完美。

千道流闻言，低低笑出声，温柔的笑意漫满眉眼。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一寸一寸，温柔至极。

“我就是爱你的躁、爱你的倔、爱你的口是心非、爱你外冷内热、爱你鲜活热烈。”

“他们惧你杀伐戾气，我独爱你满身锋芒、也爱你偶尔笨拙可爱。”

“于我而言，世间万千风景，皆不及你一人。”

晚风穿窗，烛影摇晃。

所有隔阂、所有尊卑、所有隐忍，在此刻尽数崩塌。

降魔心底最后一点防线，彻底瓦解。

他抬眼，望着眼前宠他入骨的人，鼓着几十年未曾有过的勇气，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千道流……”

第一次，唤他姓名。

不再是敬畏疏离的大供奉，只是他的千道流。

千道流眸色骤深，眼底翻涌无尽温柔，轻声应：“我在。”

下一瞬，降魔微微仰头，主动贴近半分。

少年凌厉的眉眼软得一塌糊涂，带着笨拙又赤诚的心动。

“那……以后不许再故意整我、罚我抄书、当众逗我。”

嘴硬的小脾气还在，却满是依赖与软糯。

千道流低笑，俯身，轻抵上他的额角。

呼吸相闻，温柔缠绵。

“好。”

“以后只宠你，不整你。”

“只护你，不逗你，让你难堪。”

“余下朝夕，皆予你一人。”

烛火映着交叠的身影，安静偏殿盛满温柔缱绻。

一场始于街头整活、阴差阳错的荒唐闹剧。

一场藏了数年、隐忍克制的双向心动。

从社死新生、被迫上课、当众偏爱、全员磕瓜……

到今夜，彻底落定。

他丢了几十年虚名脸面，

却得了世间唯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