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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咋不知道我有个双胞胎姐妹

并蒂双生花

忍冬是我的双胞胎姐妹,伯父告诉我的。我感觉我很爱她,很喜欢她,嘘,这是个秘密,谁都不能告诉,更不能让她知道。

因为我不想承认,唉,我也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什么,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甚至超过了亲情和友情的感情。她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神秘又复杂的角色,但我又摸不清她在我心里的地位。

爸爸妈妈和伯父都是科学家,一生致力于星球科技的发展。我对父母没有任何印象,那是因为我还在襁褓中时他们由于实验意外去世了。佐伊伯父主动承担起父母的责任,收养了嗷嗷待哺的我。我一直与他住在一栋带花园的别墅里,与我们相处的还有几个AI保姆。

我出生的时代,机器人的市场不断扩大,需求不断暴涨,更新换代的科技不断满足人类日益增长的需要。大家都厌烦了手工人力活动,纷纷追求高效率高质量的生活和工作。我再也看不到历史上的人工手动分垃圾,打扫卫生或搬砖垒房的场景。伯父说人类是最伟大的生物,创造了高度发达的文明,发展了最先进的科技,并在此基础上仍不遗余力地向上攀登更高的高度。

他说这话的时候雄心勃勃,满面红光,似乎在亲手缔造一个奇迹一样。

仿真机器人保姆很是尽责,伯父给自己家里配备了当今最优秀的技术,我总是能从他那里得知这个世界最先进的变化。她们有着与常人无异的面孔,同样温暖的皮肤,一丝不苟地做家务,滴水不漏地安排我们一切生活,除了她们只会用最温和耐心的语气读出编定好的程序代码语言,我挑不出她们一点问题,简直就是最精准的机器做着早已分配好的任务一样毫无生机。

市里的街道干净冷清,人们都不再喜欢出门四处奔波,没有熙熙攘攘的聚众活动,只有井然有序的各种交通工具平稳迅速地穿梭。无数高架桥像蜘蛛网一样编织在天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我把各种出行设备统称为“飞船”。它们能在地上飞,能在天上漂,还能在水里游,没有一点噪音,伯父曾带着我在深夜里飞翔于各种摩天大厦和桥梁间,高高地飘在深蓝泛着无数星光的夜空,下面万家灯火,AI保姆们,或AI工作者们静静地在户外忙着各自的工作及采购,伯父就会微笑地看着这和平的一切。

可逐渐地,当我不断长大,我开始感到了无限的孤独。

保姆们会做家务,会给我唱歌,会陪我玩耍,却不能真正和我交流内心,她们看起来比我还像真人,但我始终与她们有着本质的区别,一种自然生物的界限和心灵的交流。她们不会和我一样有复杂多变的心理,随时随地服从代码安排才是她们的本职。

我的身体很差,几乎参加不了任何剧烈运动,我一直把这个归咎为我太过安逸的命运的代价。从有记忆起,医院几乎成为我另一个住所,那些冰冷的仪器一样样检查我的身体,对我进行手术。

疾病将我的脾气磨砺得很暴躁,我经常因为痛苦而默默地哭着。我渴望带有爱意的温柔地抚摸,能有人和我毫无障碍地交流玩耍。可是周围的同龄人带着父母巨大的期望活着,没有人会真正花时间陪我玩。即使活在这么便利先进的时代,有那么多智能机器人协助人类生存,但人类追求更好生活的欲望压力似乎从没减轻过。

伯父很有钱,因为伯父身份的关系,人们对我有着参差不齐的看法。伯父的经济能力足以让我过上优渥的生活,我可以拥有很多同龄人没有的物质条件,但这也可能成为我和别人交流时的障碍。生活得越好,人们越惶恐不安,他们时时在监视着别人,也时时被别人监视。

我非常想要朋友,却很少有人真正和我交朋友。伯父几乎把实验室当成自己家,偌大的房子只有AI保姆陪着我,但我感到自己如驻冰窖。

房子周围用篱笆圈出了一个大花园,园外是高高的电子围栏,到处都种满了树和鲜花,我幼年最爱做的事就是在花园里边看保姆打理花草边玩耍。花园里有的是百果树,每棵树上都会结各种各样的水果,缤纷的色彩吸引了无数蝴蝶在丛中翩翩起舞,和它们嬉戏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郗忍冬闯入我的世界。

那个午后,我依旧躺在树下数着未熟的果实,看蝴蝶在我眼前飞来飞去,伯父轻轻地牵着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小女孩越过草地和花丛,来到我面前。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震撼我一生的时刻。

她顶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小女孩很可爱,但表情非常麻木,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布偶,那双大大的眼睛,让我有种陌生的熟悉。

伯父抚摸着我的头,精简地告诉我:“赫莱辛,这是你的双胞胎姐妹,她叫郗忍冬,在出生时被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寄养,现在我把她接回来陪你,你们要好好相处。”

我的大脑像故障了一样费力地处理着这点突如其来的信息,伯父说的每个词语精准地轰炸着我的内心。

我怀疑地歪着头围着她打量了好一阵,她依旧无动于衷,这让我很疑惑。

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心情很复杂,我承认我很懦弱,不敢主动交朋友,我渴望友情的同时也惧怕别人的眼光,生怕他们知道我的生活我的身体情况而对我产生看法。

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也养了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她们经常路过我家,穿着相同的衣服,梳着相同的发型,一举一动都像同个模子里复制出来的。她们亲密无间,总有说不完的开心事,似乎外界一切都和她们无关。这让躲在篱笆下偷偷看她们的我羡慕不已。

我也想要个双胞胎姐妹。伯父满足了我的无限遐想。

可我很快发现,我的人际交往很有障碍。长久以来我几乎适应了孤独,不懂如何与她建立联系,我们同胞的关系只是伯父对我们的定义,像条无情的纽带把我们栓在一起。我很激动,也很压抑,但没有表现出来。

当她主动来到我的房间,认真地看我画画时,我感觉世界万物都停止了运转。

“你画得很好。”她打破了我们之间尴尬的宁静。

我愣了一下,咽了咽唾沫,艰难地问她:“你们那里也有这种风景吗?”

她没有回答,我转过头看她,发现她也定定地看着我,我的视线再次回到画板前:“爸爸妈妈在我有记忆时死了,伯父收留了我,你却被寄养到外边。我一直住在这里,你呢?你的故事是怎样的?”

忍冬像个哑巴一样站着,我叹了口气,或许她跟我一样,童年都是不好的回忆,自己不想再重新提起罢了。

“姑娘们,该吃晚饭了。”保姆站在门口,及时打破了僵局。

我撇撇嘴,没再继续问下去,绕过她准备离开。

“我想看看你的画。”她突然开口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看吧。”

我的画只是用来记录我无趣的生活,根本没有什么意思。绘画已经成了我寂寞的生活里唯一的一抹亮彩,它能帮我宣泄我胸中的怨气,承载我各种美好的与不美好的回忆而已。

几年前我被诊出了孤独症,那个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和情绪,不停地伤害着伯父和保姆,损害着别墅里的一切,我深刻地知道我和普通孩子之间的区别,也知道他们都不想和我交朋友的原因。伯父无奈地摇着脑袋看我的时候,我感到窒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仿佛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被理解。

忍冬会和我一样吗?我情不自禁地想着。

伯父把她带到我身边,我却对这女孩一无所知,所以我们之间存在着隔阂吧。

她试图向保姆了解我,这出乎我的意料。我故意板着脸不让她们告诉她,事实上我想让她亲自来了解我,就像我想亲自了解她一样。

我来到花园里,忍冬和我并排站在篱笆边,我斟酌着怎么和她有进一步的交流。

一阵笑声突然响起,是那对双胞胎,每次经过我家都会留下一连串属于她们的快乐,我不由自主地说道:“她们也是对双胞胎,陈姨让我主动和她们交往,但我从没迈出过这一步。因为我跟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融不进她们的世界。”

“那我就陪着你。”

这句话炸得我头晕目眩,甚至有点喘不上气。

我木然地瞪着她,她却很坦然地迎着我的目光。

“你可做不到。”我自言自语地说着,但还是被她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