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饭菜香味勾醒的。
鼻子比脑子先醒,嗅着那股子浓油赤酱的甜香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身边的床榻已经空了,但被窝里还有余温,说明人刚走不久。
我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正躺在萧珩那张大得离谱的拔步床上,身上裹着他的墨色锦被,被面上绣着暗纹蟒纹,凑近了能闻到残留的龙涎香。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书房。
内室。
他把我按在床上的画面,我勾着他的腰不肯松手的画面,他额角的汗滴在我锁骨上的画面……
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我拉过被子蒙住脸,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三秒钟。
昨天那回,我可是一点药效都没沾,全程清醒。
清醒到能记住他后背的肌肉线条,清醒到能数清他吻我脖子的时候睫毛颤了几下。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里衣换了件新的,丝绸的,浅青色,贴身穿舒服极了。肩头和锁骨上的痕迹比昨天还多了几道,有些已经褪成淡粉色,有些还是新鲜的浅红。
我摸了摸锁骨上最明显的那一道牙印,指尖按下去有点微微的刺痛。
昨晚他好像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来着……
"你是我的。"
嗯,这句我记得。
还有后面那句……
"林晚晚,你跑不掉了。"
这句我也记得。
我当时还回了他一句什么来着……好像是——
"谁要跑了,你赶我我都不走。"
然后他就笑了。
那种很低很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我贴在他胸口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外头传来丫鬟敲门的声音:"姑娘,您醒了吗?王爷吩咐了,让您醒了直接去花厅用早膳。"
"来了来了。"
我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还是昨天那件藕荷色褙子,丫鬟又给我找了条新的裙子配着,浅月白的,裙摆绣了几朵小小的缠枝莲。
走到花厅门口,萧珩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换了身银灰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没戴冠,整个人比上朝的时候柔和了不少。
桌上摆了一桌子吃的。
南瓜粥、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糕、杏仁酪、还有一碟腌萝卜条和一小碗糖蒸酥酪。
我盯着那碗糖蒸酥酪眼都直了。
萧珩端着茶盏,看见我站在门口不动,眉头微挑:"站着干什么?等本王喂你?"
我赶紧跑过去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酥酪送进嘴里。
甜丝丝的,奶味浓郁,入口即化,好吃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慢点吃。"萧珩放下茶盏,夹了个虾饺放进我碗里,"没人跟你抢。"
我叼着虾饺含含糊糊地问他:"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他看了我一眼,"你又不用上朝。"
我被他噎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也是,就继续埋头吃我的酥酪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问他:"对了,你今天不去衙门吗?"
"今日休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吃,姿态闲适得像只晒太阳的猫,"怎么,想赶本王走?"
"哪有。"我夹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我就是好奇,摄政王休沐都干嘛。"
萧珩想了想:"平时……练剑,看书,批折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
难怪这人能当全书最大反派,生活也太枯燥了。
我咽下桂花糕,拍拍手:"今天反正你休沐,要不带我出去逛逛?"
萧珩看着我,眼底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想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行。"我眼睛亮起来,"我在王府都闷了好几天了,就出去透透气,街市上转转就成。"
他沉默了两秒,我以为他要拒绝。
结果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跟在后面:"哎你去哪儿?"
"换衣服。"
"换衣服干嘛?"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陪你出去逛。"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起来,追上去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你穿好看点啊!"
"……闭嘴。"
半个时辰后我们出了门。
萧珩换了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来,腰间只挂了一块玉佩,乍一看像个富家公子哥,要不是那张脸太招人,混在人群里真不太容易被认出来。
他带了两个暗卫远远跟着,表面上就我和他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京城西市热闹得不像话。
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还有几个西域来的胡商在地上铺了毯子卖香料和琉璃珠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像脱了缰的野马,哪家摊子都想凑过去看一眼。
萧珩跟在我后面,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的。
我蹲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挑了个狐狸面具往脸上扣:"好看吗好看吗?"
他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丑。"
"……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不中听。"
我又换了个老虎的:"这个呢?"
"更丑。"
"你是不是只会说丑?"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我,压低声音:"你那张脸最好看。"
我耳根一热,把老虎面具往他脸上一扣:"你戴上!遮遮你这张招蜂引蝶的脸!"
萧珩被我扣了一脸面具也没生气,慢悠悠地把面具摘下来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对摊主说:"这个,包起来。"
我愣了一下:"你真买啊?"
"不买你戴什么?"
摊主是个老头,看看他又看看我,笑得满脸褶子:"公子对夫人真好。"
我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她说的是你。"萧珩把面具递给我,淡淡补了一句,"早晚的事。"
我把面具捂在脸上,耳朵烫得快冒烟了。
这人怎么这样!
大街上说这种话!
逛了小半个时辰,我手里已经多了好几样东西。糖人、一包杏仁酥、一枝绢花、还有条帕子,全是萧珩付的银钱。
我抱着这些东西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素净得很。
我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萧珩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往橱窗里扫了一眼。
我没注意到。
又逛了一会儿,我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走不动路了。
热气腾腾的锅里飘出一股鲜香,葱花香菜的味道勾得我胃里直叫唤。刚才那顿早膳虽然吃得饱,但走了一大圈又饿了。
"想吃?"萧珩站在我旁边问。
"想!"我猛点头。
他皱了皱眉看着那个小摊的板凳和桌面,迟疑了两秒。
我知道他在嫌脏。
堂堂摄政王,坐在街边摊上吃馄饨,被他那些朝中同僚看见了像什么话。
"算了算了,"我拉他袖子,"也不是非要吃,我们回去让厨房做——"
"坐下。"他说。
然后他掏了块帕子铺在长凳上,率先坐了下去,抬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我:"站着干什么?等本王喂你?"
我赶紧在他旁边坐下。
摊主是个利落的大婶,看见来了两个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愣了一下才问:"客官吃点什么?"
"两碗馄饨。"萧珩说,"她那份少放辣。"
我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辣?"
"早膳的时候,你把腌萝卜条里的辣椒都挑出来扔了。"
我:"……你连这都看见了?"
他没答话,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杯热茶递给我。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大,汤底加了虾皮紫菜和一小勺猪油,香得人舌头都能吞下去。
我埋头吃得稀里哗啦,萧珩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他那碗。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好看,筷子夹起馄饨送到嘴边,一口一个,不发出任何声响。这种街边摊硬是被他吃出了御膳房的感觉。
我吃到一半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书里那个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活阎王,此刻正坐在街边小摊上,穿着月白色锦袍,陪一个穿书来的炮灰嫡女吃馄饨。
要是原书里的读者看见这一幕,估计能把书撕了。
我低头继续吃馄饨,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吃完馄饨我撑得直打嗝,萧珩付了钱站起来,把帕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朝我伸出手:"走了。"
我拉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包裹着我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
我们沿着街往王府的方向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萧珩忽然松开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就看见他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白玉簪子。
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跟我在橱窗里看见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蹲在馄饨摊前流口水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把簪子插进我发髻里,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插歪了我又自己正了正。
"你不是说没看见我流口水……"
"骗你的。"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又把簪子往里面推了推。
"行了,"他说,"进去吧。"
我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白玉温润的触感贴着发髻,心里暖得不像话。
这人。
嘴上没一句好话,做的事比谁都上心。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从背后扯住他的袖子:"王爷。"
他偏过头:"嗯?"
"今晚还让我抢被子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月光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然后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了门。
"今晚,"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抢我的,我抢你的,各凭本事。"
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心跳快得像擂鼓。
各凭本事?
行。
谁怕谁。